放虎归山(代序)(1) - 放虎归山

读书有趣,读闲书更有趣。尤其是茶余饭后,枕边厕上,一边咀嚼文字,一边品味人生,那才叫莫大享受。然而可笑的是,我虽坐拥书城,手不释卷,却少有时间,难得轻松,枉担着一个“读书人”之名,多少年下来,从头到尾看完的书几乎没有几本。一次性消费,最容易被朋友借走的书当然早就不买,比较有趣,准备将来一定要读的书也束之高阁,只有节衣缩食换作“吃饭家伙”的大部头,沉甸甸压满书架,供我爬高上低,东一本西一本,此一页彼一页,翻来查去,点缀于刻意求深的学术论文之中。时间长了,我自己都糊涂,不知书读我还是我读书,好像庄生梦蝶一样。

为写作特别是为了做学问而写作,去读书或不如说查书,当然是很严肃,很艰苦,因而也很悲壮的事情。这就像职业运动员为了那些宝贵的一厘米、一秒钟,同如云的强手搏斗,跟生命的极限较劲,流血流汗,浑身伤残,无论捧杯而还还是抱恨而归,都免不了大哭一场,让我们这些观众也跟着掉泪。可是话说回来,运动员既奉健身为宗旨,为全民树榜样,结果拖个病身子回来,却也不无讽刺。大家都说体育的精神是“贵在参与”,然而真正的体育精神在哪儿?我看还是在那些每天早上,花间林下,抻胳膊踹腿,摇脖子晃脑袋,从来也不知冠军为何物的人当中。同样,我相信,真正的读书大概也在于忘掉学术。为此,我很怀念过去的读书生活——插队时候的读书生活。

因为梦想有一天能摆脱学术,自由自在地读书,东拉西扯地聊天(口谈或笔谈),我常常会想起一个词,这就是“放虎归山”。



提起老虎,谁都知道,这是一种与猫相像而极为凶残的食肉猛兽。俗话说“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放虎归山”本来并不是好词,那意思常常是说把穷凶极恶的歹徒放回匪巢,让他继续干坏事,可是近来由于动物保护主义者的平反昭雪,老虎的形象已大为改观。

中国的老虎有三种:一种是东北虎,高大而皮毛美丽,据说与俄罗斯的乌苏里虎同种;一种是华南虎,与华南人一样,比较矮小;还有一种是西藏的虎,我从未见过,只是听从西藏回来的朋友说是与南亚的孟加拉虎为一家。记得小时候,人们总是说华南虎多而东北虎少,所以我老是爱到动物园去看东北虎,对于华南虎不甚珍惜。但现在噩耗传来,情况却是:东北虎虽濒于灭绝,但尚未死光;相反,真正绝种(在野外绝种)的倒是华南虎。中国人多,而华南尤多,如水潦尘埃归焉,此虎之所以亡也。即此一端已足证明,“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乃是人类的颠倒黑白。

人类对老虎的偏见,在他们对整个动物界的偏见中只是一个小小的例子,在某种程度上,也可视为其圈子内部各种偏见的象征。例如前一阵儿,学界为“东方主义”起争论,有些后现代的批评家把张艺谋的电影斥为“后殖民主义”,视外国的各种大奖如圈套,而反诘者则讥刺对方是堕入被批评者的话语,建议大家“各挖祖坟”。他们所说的各种文化的自我中心主义或他们对其他文化的歧视与偏见(无论自觉还是不自觉),若比起他们对动物的偏见来,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们不但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动物自身的善恶美丑,还按我们的想像给他们乱派角色,什么蝴蝶漂亮,孔雀美丽,猴子聪明,狐狸狡诈,蛇蝎狠毒,虎狼凶残,猪驴蠢笨,牛马勤劳,甚至就连猫狗都有忠奸。我们从小就受童话洗脑,对这一套早已心安理得,态度之蛮横超过最老牌的帝国主义。我怀疑,人类对同类的歧视,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定要把对方置于“禽兽”或“畜生”的地位(“亚圣”孟子已用这样的话骂人),恐怕正是此类偏见的推广。

现在华南虎死光也就死光了,要紧的是赶紧抢救东北虎。我听说这种独行侠似的猛兽,不但择偶不易,交配也难,为了让它们有足够的种群数量,不致因近亲交配发生退化,最好还是把它们集中饲养。但也有另一种意见是主张把它们放归山林,以免胡吃闷睡,娇惯坏了,“养虎不成反类猫”,失去虎之为虎的天性。最近,有位帮世界动物保护组织做事的朋友从东北回来,听说一件怪事:在某动物园,为了拍电影,有人拿活鹿饲虎,鹿见虎直哆嗦是不用说了,奇怪的是,虎见了鹿也纳闷,跟着哆嗦。对养虎,咱们是外行,耳食之余不能赞一辞。但愚见以为,假如没有人类猎杀的危险和交配上的困难,“放虎归山”才是真正的上策(和“驯化”相反,专门术语叫“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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