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名士,兼谈人文幻想(2) - 放虎归山

(四)隐市隐朝型(打折扣的名士)。

本来意义上的隐,一定不能当官,官都住在城里,城里也不能住。但已经当了官,乡下又住不惯,怎么办?不妨降低标准。陆游说,“卖鱼生怕进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他们却说,避世,关键是避,在哪儿不重要,城里可以避,官府也可避,只要内心高洁。所以名士都搬回城里来了。前两年,去城市大学讲学,学校在闹市,挨着个大商厦,叫又一城,“柳暗花明又一村”,一村改一城。校长府邸豪华,墙上挂着陶渊明的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有意思。香港多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也不难。这是隐市。隐朝,古有东方朔。朔,人呼“狂人”,只要“狂”就够了(他敢在殿上撒尿),地点不重要。他说,古人避世深山,我则避世朝廷,“陆沈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

(五)酒色财气型(晚近名士之一种)。

汉以来,读书人,只有当官是正经出身。不当官,干什么,请看《儒林外史》。马纯上说,“人生世上”,除“文章举业”,“就没有第二件可以出头。不要说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馆、作幕,都不是个了局”。晚近名士,可以是有闲情逸致的官员,也可以是家有余荫不求仕进的公子哥儿,换成今天的话,就是玩主。雅,是一种玩法,要有钱。不然,饿着肚子逛西湖,何来雅兴?哪怕“湖亭一卮小集”,也要钱。如“名士大宴莺NE455湖”,就是娄中堂的两位公子办的。酒色财气,酒字当先,但以酒得名,都是古人,不如财字当先。气的重要性也不如色。中国文人有两个梦,一曰“千古文人侠客梦”,一曰“千古文人妓女梦”,一个是暴力幻想,一个是色情幻想。前者借小说、影视,风靡港台、唐人街,中国功夫打败外国大力士(特别是日本武士)的传说也香火不断,如今已成中国标志,但我必须说,这都是虚构。现实的“侠”,只有流氓黑社会,如黄金荣者流。《儒林外史》有张铁臂,“侠客虚设人头会”,“人头”是猪头。文人无拳无勇,顶多做梦杀杀杀,杀几个同事同胞解气,大家千万别上当。第二个梦不一样。文人的《创世纪》说,要有这种女人,就有了这种女人,梦想可以成真。名士有才,无人能会,除名士自己,只有名妓。程千帆先生寄我《栖流略》(复印本),就是著录妓女的作品。名士和名妓,才子佳人,天生一对。俗话说,“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怎么可能?完全可能。柳河东、李香君,就是标本,她们比男人有气节。难怪就是暴力幻想,也要寄托在她们身上,是谓“奇女子”(如十三妹)。

(六)琴棋书画型(晚近名士之另一种)。

名士,除了诗酒雅集,一掷千金,精通美食和美女,还有很多高雅的玩法,无法一一说到,不妨用这四个字去概括。《儒林外史》写到最后,真应着王冕的话,“一代文人有厄”:



话说万历二十三年,那南京的名士都已渐渐销磨尽了!此时虞博士那一辈人,也有老了的,也有死了的,也有四散去了的,也有闭门不问世事的。花坛酒社,都没有那些才俊之人;礼乐文章,也不见那些贤人讲究。论出处,不过得手的就是才能,失意的就是愚拙。论豪侠,不过有余的就会奢华,不足的就见萧索。凭你有李、杜的文章,颜、曾的品行,却是也没有一个人来问你。所以那些大户人家,冠、昏、丧、祭,乡绅堂里,坐着几个席头,无非讲的是些升、迁、调、降的官场。就是那贫贱儒生,又不过做的是些揣合逢迎的考校。哪知市井中间,又出了几个奇人。



什么奇人?就是隐于市井的四个平民:季遐年、王太、盖宽、荆元,四人各有所长,合起来,正好是琴、棋、书、画。荆元“弹一曲高山流水”,令于老者凄然下泪,好像打拳回到原地,回到王冕的理想,回到古代的理想,可惜只是幻想。雅有经济基础。文人要雅,家里没法雅。琴棋书画跟谁玩?还是妓女。妓女最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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