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三联生活周刊》约我写名士,写古书中的名士。
小时候,老师命题作文,照例会有《记我的老师》一类可以长期保留的题目。我特想把文章写好,让所有人羡慕。但失望的是,我的拙劣之作,常蒙错爱;得意之作,反而分数不高。老师甚至当堂宣读,说我的文章充满资产阶级腐朽人生观。初中毕业前,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大家都写“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当不了科学家,也要当工农兵,但我写的是当隐士。老师阅后大怒,大家听说也哗然。因为那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年代”,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不过,那真是我的理想。
现在命我作文的是舒可文老师,她要我讲讲古书中的“名士”。电话里,我说,我的脑子有点乱,现在我在读《论语》,满脑子都是孔子。调得过来吗?试试吧。
古书所谓“名士”,本来是指有名的人。如《礼记月令》规定,季春之月,要“聘名士,礼贤者”,“名士”的意思就是如此。但后来不知怎么搞的,大家非把那些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不跟外界来往根本就不可能出名的人叫“名士”。这样的名士,其实是隐士。
中国的名士,也叫高士。高士是高洁之士,让人景仰的干净人。魏晋之际,皇甫谧作《高士传》,现在还在,可以找来看。西晋,嵇康也编过上古高士的传赞。东晋,袁宏作《正始名士传》(简称《名士传》),《世说新语》两次提到。《晋书》以来,正史有《隐逸传》。隐逸是逃跑,能逃就逃,能躲就躲,人往低处走。这是中国文人的理想,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幻想——中国文人常有的幻想。它不同于西方所谓的科学幻想,我叫人文幻想。
中国的名士,主要有八种。
(一)上古揖让型(纯属幻想)。
战国时期,大家都说,上古之人道德高,帝王皆行禅让。在位的人,年纪大了,必访贤人,非把天下让给他。而被访的人,都是见权位就躲,遇名誉就让,经常推来搡去,“三让天下而不受,不得已乃受之”。还有更高的,是让而不受,不但不受,拔腿就跑,连听都不要听。“行若由夷”的“由”,也就是许由,尧把天下让给他,他不但拒绝,还要洗耳朵,唯恐脏了自己的耳朵。《高士传》的开头,就是讲这类人。当然,这是想像,乱世之人对唐虞盛世的想像。缺什么想什么,这是规律。
(二)以死明志或逃隐山林型(最难做到)。
夏、商、周三代都是家天下,汤、武革命都是暴力革命。行唐虞之道,做上古雷锋,是不可能了。但逃而不受的精神还可以学。比如伯夷、叔齐,武王革命,叩马而谏,说他以暴易暴,不合法,拒绝参加新政府,因此没饭吃(当时的工资是粮食),只好挖野菜。但天是人家的天,地是人家的地,何处容身?有人说,野菜不也长在新政府的土地上吗,他们就连野菜也不吃,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下。“行若由夷”的“夷”,就是伯夷。孔子说,二子“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最为高洁,但自己不肯学。他周游列国,一路碰到的冷嘲热讽者,如楚狂接舆、长沮、桀溺、荷NE454丈人,才是这类人。他们挖苦孔子,孔子不在乎,还很敬佩。他说,我怎么能忘掉人,而与鸟兽为伍呢,毕竟不能忘情于政治。接舆等人,逃官不做,窜身山林,十分高洁,但饭还是要吃的,与夷、齐不同。后世隐者学他们,一律躬耕于垄亩。高士,孔子不够格,但前人说,箪食壶饮的颜回可以算一个;老、庄、列子之流,喜欢往山里跑的方士、道士与和尚,也都是人选。这是本来意义上的名士。
(三)佯狂避世型(也难)。
孔子失意,浩然长叹,想浮海居夷,上落后国家去,而始终不肯动窝。陶渊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也幻想过桃花源,但哪有桃源可避秦。如果没地方躲,又养尊处优惯了,不肯到乡下种地,还得摧眉折腰,呆在权贵的眼皮儿底下,就只好佯狂,装疯卖傻。古人佯狂,首推箕子。《庄子》中的某些人物,也是这股劲儿。佯狂,魏晋风度最有名,扪虱夜谈、醉酒行散,传为佳话。他们玩的,第一是药,一种含铅,叫五石散的毒药,服散以正始名士最出名,何晏带的头;第二是酒,竹林七贤(阮籍、嵇康、刘伶等人)最有名。五石散,不像现在的毒品,没有成瘾性,但一样有精神效果,据说“神明开朗”,爽得很,唐以前,非常时髦,吃死无数人。喝酒,也是前仆后继,后面还有两位,一位是陶渊明,一位是李太白。他们有点嬉皮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