惧内秘辛(二)(2) - 放虎归山

在我们那儿,农民的“生老病死”是一种严酷的循环过程。一个大男人,吃了动弹,吃了动弹,日头升又落,一辈子活着图个啥,还不是早日娶妻生子,日后有个指靠。他们受上多大的罪,嘴里挖出来,也要给孩子攒钱盖地方(盖房子)、娶媳妇,想的是等老了有人能给担上些水,送上些柴(现在能同老人一起过的人家越来越少,不能指望太多),最后割上口寿材(棺材)。老的是为了小的,小的也是为了老的,生死相继,一环扣一环。所以他们特别看重香火(那原因并不仅仅是观念上的,光是担水一事就不容小看)。我们那儿的男人打离婚,赔钱还算事小,人损失了才叫事大。男人就是退一万步,老婆没了,也不敢教把孩子给丢了。而女人治他,还偏偏就是咬住这一条:人走,孩子也一定带上走。于是有趣的事就出现了,同城里正好相反,一个女人离了婚,拖拖拽拽一堆孩子,照样可以走哪儿嫁哪儿。“二锅头”,没事。“拖油瓶”,也没事。说不定还是抢手货。男人求子心切,有一个例子。我有一个亲戚,他是个相当能干而又老实巴交的人。记得小时候,他到过北京。58年大炼钢铁时,他曾当过炼钢工人(他家的墙上总是挂着一张他当年穿着炼钢工人服的照片,很让他自豪)。后来三年困难时期,工厂下马,他才回了家。我回家那阵儿,他正给队里赶大车。他跟我说,早先他也娶过一个老婆,是没人敢要的地主婆。后来这个老婆死了,他一直就是一人过。有一年他终于有了个新家,我很替他高兴。可问题是,好长时间了,就是养不下个孩子。一天,他跟我说:“我到医院看过了,人家说,是咱们自己的问题,不怨你嫂。我对你嫂讲了,我已花钱给她寻下个人,叫她不要怕丢人。她要不自在了,咱们可以躲出去。只要能给咱怀上个娃,再大的委屈也值当。”

作为“宏观的历史学家”,有人可能会说,此类现象大概是男人压迫女人的报应。“旧社会是口黑咕隆咚的苦水井,咱妇女就压在那最下头”,男人压迫妇女几千年,几十年的“矫枉过正”算不了啥。可是问题是,在我的老家,“怕老婆”的受害者也并不总是男人。

我记得有一年麦收,大家在地里干得欢。因为晌午了,可以破上肚子吃一回(队里管饭,每人一张大饼外加管够的小米饭)。我正低头割麦,忽听有个孩子喊:“快来看呀。”人呼啦一声都围了过去。我到了跟前才知道,原来人丛中围着个大姑娘,当着众人的面,她脱下裤子就撒尿。大人小孩逗她,她也不害臊。我听人说,这是阿G刚娶下的媳妇,人材实在好,可惜就是个疯子。

说起阿G,我的印象中,那可是个壮小伙子,人也老实忠厚,可就是不知怎么弄的,三十大几就成了“没人要”。他娶这么个媳妇,照理就不该给登记(婚姻法上有规定),也不知他们在公社日捣了些啥,居然也就成了夫妻。当时我还想,阿G能娶上个疯老婆,也算他有福气,因为这小伙子虽然“老了点”,但毕竟能跌苦,家里又只有一个娘。不然谁肯把闺女嫁给他?

阿G娶的疯老婆,听人讲,是从我妈那村嫁过来。据说她到这个村子之前已经嫁过好几家。人们都说:“她那个妈才叫个狠心的妈,把闺女当成了棵摇钱树。嫁上一家不算,嫁上两家不算,老是没个足劲。人家小两口过不上几天好日子,她就要挑上人家闹离婚。最后了,这闺女嫁到你妈那个村,她死活舍不下这一家。可她妈非要逼上她离,她就疯了。”

我住的地方离阿G家很近,每到泉子头上担水,差不多都能碰上阿G妈,她老是赶着一大群鸭子(我们村只有她一家养鸭子),见了我就说:“瞧把人家城里孩子可怜的,跟上咱们在这山沟沟里受罪。你看哪只鸭子好了,就逮上回家,拾掇着吃了吧,咱们又不敢吃这东西。”这个好心的老太婆,一心就想抱个胖孙子,自从有了儿媳妇,心里当然乐开了花。可是一到晚上,邻居都说,他们家总是一闹一黑夜。第二天上地时,你看吧,阿G的那个脸上,总是青一道紫一道,十分狼狈。村里人都笑,“嗨,夜黑来你听见没有?娘儿两个使劲都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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