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兵家讲“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孙子谋攻》),毛泽东也说“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都是出于这两个字。《左传》有“退舍求平”,《三国》有英雄诈降,《水浒》也有好汉在板子底下招供,推其源,也还是这两个字的活用。中国近代史上有个叶名琛,守广州不利,兵败被俘,客死他乡,时人讥为“不战不和,不降不走”。此话是否冤枉,我不知道,但四个“不”字确是犯了兵家大忌。劣势战争,要打打不过,要拼拼不起,要和、要降、要走又吃亏丢面子,没一样好受。可这样的难题,你还不能不选择。项羽兵败,刎死乌江,后人题咏,杜牧说“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主张逃,这是兵法;而李清照说“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则是气节。道德和技术冲突,各有评价标准,无法说哪个对。讲气节,你可以说“战死事小,失节事大”,可军事学上最忌讳的就是一味拼命和死要面子,特别是拿别人的命换自己的面子。
在《战争论》的第一篇第一章中,克劳塞维茨讨论过“什么是战争”。他的讨论很抽象,先是以搏斗为喻,讲三种“极端”,即暴力无限,绝对制伏,全力投入,否定“计算战争”,否定“不战”。这是理想化的战争。然后再放入现实中修正,说指挥艺术可以引进概然性(比为赌博),改变这种绝对化的倾向,并且战争最终总是受政治制约。前者是趋向极端的升级,而后者则是从极端状态下降或使上升中断。他主张“战争无非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但实际论述却是先把政治抽象掉,然后再重新装回去(见商务印书馆1978年版,23-47页)。这和中国古代兵家的讲法不一样。中国的兵家主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先计而后战”(《汉志兵书略》),是把“伐谋”、“伐交”、“不战而胜”看做理想状态,而把举兵加之,破军毁国视为不得已。孙子论兵,“庙算”继以“作战”,“作战”继以“攻城”,逐步升级。但恰好在攻城白热化,“将不胜其忿”的节骨眼儿,却大讲“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以全争于天下”(《孙子谋攻》)。战争始于“谋”而终于“谋”,整个讲法顺理成章。BHLiddellHart给SamuelBGriffith译《孙子兵法》写的前言中说克劳塞维茨太晦涩,易滋误解,使人以为他是主张滥用暴力。原因就在于他是反着讲。
在《战争论》的这一部分中,克劳塞维茨提出过一个“两极性原理”,很重要。但可惜的是他在书中未能来得及展开论证。两极化在人类生活中很常见,但正如克劳塞维茨所说,这是一种理想态。“好人和坏人”的故事,不仅小孩爱听,大人也爱听。词人擅长夸张,政客偏爱蛊惑,群众运动总是一浪高一浪,奥妙都在这里。它的特点是排斥“第三条道路”,排斥“中间色”,强调对立面要同构对称(不然就无法顶牛,就没戏)。战争总是壁垒分明,你死我活,在这方面当然很典型。但就连战争也是有升有降,势弱当避敌,善和、善降、善走;势强也得允当则归,见好就收。否则求荣得辱,欲益反损。
在现实生活中,灰色和混沌状态是大量的。在战争问题上,人们一般看重也易于理解的是“两极化”的形成过程,而常常忘记其负过程,即冲突的化解、矛盾的稀释。其实在战争史上,妥协、媾和、谈判,甚至诈降、叛变,从来都是“大战略”的一部分,其难度一点也不比野战、攻城来得容易。特别是人活一口气,总是带情绪的。中国人有“吐痰效应”,喜欢起哄。扬汤止沸,人多了去;釜底抽薪,影也没有。正合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
意大利的汉学家石施道(KrzysztofGawlikowski)教授说,西方的军事传统是来源于“决斗”,和这一传统有关,欧洲,特别是拉丁民族,有一种“男子汉”的概念,西班牙语称为“Macho”(见所著《孙武和中国的军事传统》,第三届《孙子兵法》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1992年)。我觉得如果能把中国的“男子汉”和西方的“Macho”做个对比,这对了解中国人的行为特点和军事传统将会很有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