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慨然谈兵如杜牧者,古代也出过个把人,但要说谈兵误国,那可都是军人。赵括是世将,不是书生。书生只要不心血来潮,投笔从戎,是插不上手也负不起责的。
韩非说,“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学者多引之,用来光耀祖国兵学的发达之早,但他们忘记了,这后面还有一句是“而兵益弱”。
宋代养兵多,武器精(发明火器),论军力装备,在当时是世界第一。兵学研究也很发达,兴武举,刻《武经》,极一时之盛。但这个中国兵学最发达的时期,也是中国军事史上最耻辱的时期。
现在的《孙子》研究和古代兵法研究,仍是笼罩在宋代兵学的巨大影响之下。宋代学风空疏,讲究的是“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当时流行的《武经七书》最初只有《孙子》有曹操注,后来干脆就是白文本,让军人自己去体会。保存古注的十家注系统的版本没有多少人读,弄到后来,几乎鲜为人知。元明以来,仿效科举制的武学教育,粗说文义、引附战例的高头讲章是占主导地位,带有浓厚的实用主义和学院派气息。直到现在,很多的《孙子》注本仍是这个模式,大家还是把大批庸滥的武学教本当宝贝,把施子美、张贲、刘寅、赵本学奉若神明,读不懂就猜就改,甚至搞新编。“活学活用”的味道很浓。
宋代为什么老打败仗?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如:
(一)任何“运用之妙”都得有运用的自由。宋承唐末五代之乱,最怕“骄兵悍将”,临阵才授“锦囊妙计”,有“中御之患”。这是政治原因。
(二)兵家必知天地阴阳是个传统。古代军人要学式法,宋仁宗命杨惟德等撰“景ND344三式”,“故当时壬遁之学最盛”,“自好奇家援以谈兵,遂有靖康时郭京之辈,以妖妄误国”(《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九《遁甲演义》提要)。这是属于迷信。
另外,教条主义也是个大问题。
军事上的教条主义还不仅仅是迷信兵书,知守法而不知用法,而是不懂“兵法”后面还有许多支撑性的东西,以为用兵如博弈,纯属智力游戏。例如赵括之误就是如此。
观上所述二苏的《孙子》评论,我们可以注意到一种倾向,就是他们都认为“用兵”的关键全在“治兵”,这种本事是从书本上学不到的。苏洵说,治兵如御仆妾,贱丈夫亦能为,不必有人教之。苏轼说,“挥舟于河,舟之逆顺,水之曲折,忘于水者见之”。这与其说是他们比武人更重实践而轻书本,倒不如说是他们视政治的问题比单纯的军事问题更重要。如苏轼说“天子之兵,莫大于御将”,还有他盛赞的《何博士备论》,都是着眼于此。
自古“治兵”与“用兵”的矛盾就是一个大问题。如战国末,荀卿与临武君议兵于赵孝成王之前。临武君所贵是战国时髦的孙、吴之术,而苟卿所贵是年代较早的“桓、文节制”和“汤、武仁义”,根据是《司马法》。荀卿法古,固然保守,但也不是没有实际的考虑。他认为“治兵”比“用兵”更重要,不懂“节制”的“用兵”是失其本统,只能对付“小敌”,不能对付“大敌”;觉得“兵法”还不如军队素质、御兵之术和制度性的东西来得可靠。例如齐国兵法最精,但“齐之技击”不敌“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敌“秦之锐士”。晋、秦得益于制度先进,故能后来居上。
古代名将长于兵法者有之,但更多是善于御兵。如李广之宽,程不识之严,皆其著名者。而比御兵更重要的是御将,这个问题宋人最关心。本来以唐末、五代的背景考虑,宋代的“内紧外松”也自有其合理性。可惜的是,它也正吃了“历史合理性”的亏。
中国古代兵法的要义是能“忍”能“狠”,这是一位大人物讲过的(见章士钊《柳文指要》所述其“友人”的心得)。“忍”起来,要多窝囊有多窝囊,装孙子,钻裤裆,包羞忍耻。“狠”起来,则杀他个片甲不留,斩草除根,无遗寿幼,把一肚子的“鸟气”全释放出来。这对了解中国政治历史的经验和中国人的行为特点很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