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心事久风尘,三十年来讵卧薪?
复楚未能先覆楚,帝秦何必又亡秦。
丹心早为红颜改,青史难宽白发人。
永夜角声应不寐,那堪思子又思亲。
这首诗除过于强调“红颜”,余皆平实之论。它不仅概括了吴三桂的一生,也揭露了他的人格矛盾。特别是诗中用典正好集合了上文提到的各种历史角色,还浓缩了“汉奸发生学”的曲折微妙。
吴三桂为他的后半生付出的代价也很惨重,不仅自己的儿孙妻妾被凌迟处死,还使多年追随的部下,副将以上几乎都被杀头。他一生两叛,兼取其辱,并非昏君奸臣所逼,乃是环境所迫。这在汉奸史上是又一种典型。
现在,因“胡汉之争”的消亡,“汉奸”的内涵已发生变化。尽管伴随现代化的席卷全球,人们正在向新一轮的“车书一统”步步逼近,但是种族、民族间的仇杀仍不知何时是了。特别是那些后发类型的国家,因被动适应,往往不免有遭受强暴之感。如果其文明曾经古老而辉煌,如果其对手又是前仇或夙敌,即使没有战争,哪怕一场球赛,也照样萦系着此类敏感。比如近来人们大骂何智丽为“吴三桂”便是明显的一例。
现在的“汉奸”是什么标准?我不知道。不过历史的教训很清楚:正像俗话说“时势造英雄”,其实“汉奸”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1995年3月26日作于北京蓟门里寓所
(原刊《读书》1995年10期,87-93页)
[补记]
今年是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五十周年。暑假,我在西雅图参加过由海外华人举办的纪念活动,包括学术演讲和图片展览。我儿子是活动的热心参与者。他在电脑网络中慷慨陈词,激烈抨击他认为“忍无可忍”的很多“汉奸言论”。我不赞同他把这些在他看来缺乏“爱国热忱”的同胞视为“汉奸”,但我承认,我从他和他亲自操办的活动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在精神上深受感染。突出感想有三点,附志于此:
(一)资本积累是个残酷的必然过程,先富是靠先抢。英、法、美等国是先抢者,德、日等国是后抢着,我们是被抢者。日本的“委屈”是属于后抢者的“委屈”,他们是靠抢中国才攒下家底。中国被抢后,“自力更生”等于自己抢自己,这是悲剧。中国近百年来贫穷、动乱不已,表面上是“内部积累”问题,实际上全和被抢有关,特别是同被日本抢有关。外因胜于内因。
(二)兵法讲知己知彼,日本在打中国之前,对中国研究得很深很透,但我们对他们却从上到下都不了解,特别是对他们心里想什么更是毫无所知(比如《李香兰》剧的“忏悔”,我们就看不懂)。过去我们老是讲“改造国民性”(这是从日本学来的),但现在作为战争教训中最重要的一条,我看倒是应该叫日本人改造一下他们的“国民性”(可他们最恨的就是麦克阿瑟提出的这一主张),特别是他们那种很容易同“现代化”合拍而又野蛮得出奇,有如“机器杀手”的性格,让他们受点“再教育”。
(三)同西方学者打交道,我常常可以听到他们对中国人的“爱国主义”很恼火。但在我的心目中,中国人的“爱国主义”其实并不强烈,或者至少是远不如只用国货的日本人和朝鲜人那么强烈。利玛窦就讲过:“日本民族,虽然比起中国来很小,但他们凶狠好斗,中国人很怕他们。”二次大战后,日本作为战败国,大概是最受宽容但在内心深处最不服输也最不认错的民族。尽管我们同情过广岛(小时候,我看过他们的画展),可他们对南京又怎么样呢?在日本真正忏悔之前,普济主义(aniversalism)恐怕是早了点。
1995年10月25日于北京蓟门里寓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