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第一次,他看到发育完毕的岂容,而她是那么白。
除了梦之外,十年高墙里的薛事没有记忆和过去。他总在纸上记录今天的心愿,始终只有两个字:猝死。
岂言靠在床边等西蒙的时候发了一个梦。她听见母亲娇贵小时候经常会唱的那首儿歌:
船渡儿,月牙儿,囡囡小手捧张儿。
日日长,夜夜长,妈妈心坎花房长。
儿歌是父亲薛事随口说的,他喜笑颜开地抱着蜡烛包里的岂言,就这么哼出来。那是腊月的冬天,四周一切都是白色的,医院阴冷的空气被消毒水淫浸湿透。岂言记起父亲的脸,惨白的,露出两三条抬头纹,笑起来的时候唇线可以延伸得很远。他的手巨大,却滑净得没有一只老茧。小时候,父亲总是伸出手来抓起岂言的手腕走在街上。她喜欢问:“爸爸,为什么你不抓我的手呢?”
薛事听见就笑,边走边说:“现在言言的手太小,爸爸怕抓不住;等你长大了,手是要交给心爱的男人抓的。懂吗?”
这样的话,在其他家庭,应该是母亲对女儿说的。可在薛家,从小,岂言就是紧贴父亲长大的,因为母亲把大部分时间都给了岂容,她的小女儿。
已经整整十年,岂言没有见过父亲。刚开始的时候,她坐等在探监室里一整天又一整天,一直到宿监来赶人才离开。她把眼睛哭得像两枚新鲜的胡桃,肿出细小水泡来蔓布眼眶。那年她才十六岁,刚刚萌生了丁点的情爱之心。只是这种野草般的骚动,是向着父亲肆长的。她自己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渴望了他的毛糙短胡子刺过自己的身体,然后紧紧拥住,紧紧拥住。
虽然除了母亲娇贵的手之外,父亲从不抓别人的手,包括她,包括岂容。
可就连岂言自己也分不清对于母亲娇贵的疏远,究竟是埋怨了那一巴掌,还是根本就是嫉妒。嫉妒母亲有丰腴的身体,白皙的皮肤;嫉妒她总穿了花卷腿的半截睡裤露出藕嫩小腿,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嫉妒汗水一旦在夏天湿透了她的真丝内衣,就会隐现出可怕的曲线,那是连小女孩看了都会心神漾然的曲线。母亲像是从老上海月份牌里雕琢下来的慈悦女子,笑起来眉眼都是弯的,风韵得很。
那时候岂言固执地认为,这种风韵是自己一辈子都得不来的。
所以,当她在诊所里发现了母亲频繁看牙医的秘密后,嫉妒就如同初夏凤仙花饱和的花籽盒,轻轻一捏就爆开了芯,秘密撒落一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偏喜欢带着岂容同进同出,偏喜欢在那个盐碱味密布的夏天一周看两次牙医了。都明白了,包括妹妹岂容为什么总在夜里睡不着觉,为什么总说自己的脑袋冰凉。
岂言透过那一幕帷的帘子,看见了母亲娇贵,看见了阮姓牙医。白瘦的岂容睡翻在外屋的沙发上,面前是一小杯橘子汁。十八英寸彩电里播放着《新白娘子传奇》,白素贞和各种神仙打得难舍难分。那间诊所里的气味如同一枚枚银针直刺入脑皮层,它们扎入得很深,令她头皮发麻,各种声响交错在一起迎面轰来。岂言缩在墙角根,屋内屋外的风扇一遍遍吹起门帘。母亲娇贵赤裸在那张黑色皮椅上,看起来,是那么白,那么白。
岂言记得那样的气味,夏日江水盐碱里的咸,消毒水的冰腥,汗水的温潮,还有芬达橘子水的腻甜。她感觉到自己下身的同时燥热,感觉到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的灼红。那是从心里烧起来的火。第一次,她觉察到自己身体里有欲望的存在。那年,她才十五岁,初三。
阮姓牙医的身体是麦芽色的,肩膀张开,后背露出明显的线条。那不是肌肉打下的线条,而只是汗水,它们顺着皮肤歪歪扭扭地滚下来,涂鸦出一片。他的臀部收得很紧,猛烈来回撞向椅子上白若雕塑的娇贵。阳光从他们面前的窗口射进来,在尘埃里化作一片妄孽的明亮,如噩梦惊醒般。
供病人仰躺着治疗的黑色皮椅一侧停着牙科仪器,奶白的漆色,地下候着一只小小的漱口水杯子。杯子在剧烈的晃动中不停地变换位置,跟随娇贵起伏的呻吟声溢出来,收回去,再溢出来,再收回去。岂言后来几乎把目光都停留在了那只小漱口水杯子上。她觉得自己的确需要一丁点水来浇灭泛滥起来的火,因为它们正随着早已疯长的情欲野草围剿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