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会在西单图书大厦还有个讲座,东西你都准备好了吧?”王耀问。
他虽然也觉得热和疲惫,心却是兴奋的,因为几年来精心部署的一切都将变成现实。噢,不,应该说是都变成现金。他加足了所有的马力为夏征铺排一切,只等几天后拍卖场上见分晓。到时候,夏征的画价,将上一个全新的台阶,不再像过去几年那样每次前进一小步,而是飞跃!是的,飞跃!王耀每次想起“飞跃”这两个字,都忍不住从心里笑出花来。可他万万没想到,意外就在他信心满满最得意的时候发生了。
当夏征在讲座台前坐下,试图伸手去移面前的话筒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直接倒了下去,手却还惯性地举在半空中。就这样,台下的人只看到夏征的手,慢慢沉入讲座台里,轰的一声。没有人及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夏征觉得胸口透不过气来。他伸手想要去解衬衫的钮扣,可没几下,沸腾的意志就完全冰冷了下来。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冷静,所有心烦、焦躁和不安,都在瞬间化为乌有。他重重地摔了下去,又轻轻地飘了起来。这是一种疾速的解脱。他不再对拍卖场上的价格有任何向往,也不再对和汐清的未来有何憧憬。他只是觉得累,很累,预见不到任何美好。
就这样,夏征在讲座会场猝死。后来医生鉴定的死因是:心肌梗塞。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座大城市重要报纸的艺术版头条都是夏征的死讯。作为一个被国内很多艺术评论家看好的青年画家,画作标价又在这几年的拍卖场上节节上升,这样的猝死无疑让很多收藏者惋惜,因为他还来不及确立自己在画坛的地位,今后也不会再有新画作出现。于是,夏征的画开始掉价了,速度之迅猛是王耀始料未及的。他开始后悔最后一次和迪诺法布单独谈话时没把合同签下来。那时候他还想沽名钓誉一番,借着朗乔治再提点价格,谁料想如今人财两失。
鲁为均在报纸上读到了夏征猝死的消息。那天,他正准备出院。他答应了汐清不起诉伍佐,也在枕头底下发现了卡卡留下的那一摞付完款的账单。看着报纸,他惊呆了,半天没回过神来。这是他这近三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体会到“人生无常”这四个字。他突然明白没有人能知道明天自己是否还活着。于是,鲁为均决定去北京找卡卡。他要带卡卡回来,和她还有鲁卡一起生活。
夏征的追悼会上,汐清没有哭。她无法对着一个骨灰盒哭。倒是王耀哭得很伤心。谁都分辨不出这哭声里,更多的是追思缅怀还是痛心疾首。鲁为均也来了,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对不起”。他藏有一个秘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十年前,是他写了匿名信寄到系里,说夏征搞大了女学生的肚子,令他被迫自动辞职离开学校。如果不是那一封信,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会改变。可世上能有如果的事吗?鲁为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有如果的事,他宁可自己没有做过那些荒唐的青春梦,没有爱上过和梦中人一模一样的汐清,也没有被妒忌和不甘心蒙了心智。他很清楚当年夏征之所以那么平静地辞职,是为了汐清能够顺利地直升研究生。他不想横生枝节,对她造成负面影响。也就因为这样,鲁为均觉得自己输了,他输在并不明白什么才是爱。
当年的事,夏征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下来了,他没有告诉汐清。他总善于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包括爱,让整个人都沉甸甸的,直到死去。
拍卖会后,迪诺法布一个人回了纽约。他在离开前留给卡卡一张支票,说这是她应得的,并给了一个结实的拥抱和亲吻。可卡卡在走出机场后却将支票塞进了垃圾箱。她心里很感激迪诺法布这几年教她的一切,但她不愿把自己的身体和金钱联系到一起。现在,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做艺术经纪人了。她要凭自己的力量帮助鲁为均。
王耀找过汐清好几次。他想拿回那些寄放在夏征家的画,可汐清却突然消失了。学校说伍佐因为误伤劳教两年的判决下来后,汐清就办了离职手续。很后来,有人在番禺的半山腰上看到过一股青烟。它伴着山下那片红色的海洋,像一幅令人绝望的油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