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看着,心不自然地惶惶起来,胸口像被猫爪挠了一下。
他觉得从那天起,自己就爱上了,这座城市,这个女子,还有他们共同租住的这栋老楼。
真好,他想。
这又是三月,皓仲来到上海的第四个三月,岂容已经在会都里做了大半年的琴师。每个周六和礼拜日,她都穿着朴素到显了清贫的衣服抱着琴谱走来。皓仲允她极少的固定薪水,除此之外,收入全依赖小费。可岂容和其他琴师或歌手不同,她很少笑,很少向客人表示感谢。收工下班的时候,她从钢琴前站起来,抖开原本夹在琴谱中的小布包,然后端起玻璃瓶将钞票倒进去,像是吐纳污物般再收起布包,合好琴谱,离开。已经有不少客人向皓仲抱怨过这个女琴师的古怪,他们建议他把她出场的轮次安排在非周末,那她爱谁谁就爱谁谁去吧,用不着花钱还看人脸色。
皓仲恭谦地向客人道歉,也语气平缓地与岂容谈,可他仍不舍得将她安排在生意清淡的非周末,因为那样,她的收入会缩水一大半。有时候,岂容会记得皓仲的话,在客人投入小费的时候莞尔一笑,于是昏黄灯光下,原本素白的脸变得苍白。她头发流泻下来,嘴唇上扬,表情仍是没有的,模样实在有些骇人。
连疼惜着她的皓仲都觉得骇人。
岂容索性还是不笑了。她愣愣地弹,愣愣地活。有客人私底下打趣说,这女琴师多像个女鬼哦,这么白,这么瘦,琴弹得固然好,却飘忽得很,你看她走起路来也是无声无息的。你说她会笑么?她会说话么?
这样的话传到岂容耳朵里,她自己也不禁纳闷起来。是从什么时候起,她极少与人交谈,极少说话,极少有喜怒哀乐?她想不起来。记忆似乎被剜去一整块,总在跳跃里接壤边境。她想起姐姐岂言的脸,那是多么明艳的脸。若是岂言在这儿谋生活,她的笑一定非常值钱。
岂容也会对自己是否真的已经是个女鬼产生质疑。有时候她在夜里走回家,会不经意地站到路灯下,回头寻找自己的影子。还好还有影子,长长的一斜;她试着随腊冬里的风跑步,顺着跑,看看自己能不能飞起来。女鬼不是都能飞的么,可她飞不起来。这样空寂的夜里,在疏忽无人的马路上,岂容的动作看上去就像个孩童。她想起小时候和姐姐追逐在放学路上的日子,阳光灿烂的,手里举着吃剩了两颗的糖葫芦。
姐姐,姐姐。这是个岂容喊起来会心疼的字。在她痛觉中枢神经末梢损伤后的十年里,心疼是唯一还能感知的痛觉。
有时下班收工,皓仲会开车送岂容回家。他们住在同一栋老楼里,岂容的三楼,他的二楼,是最具理由的顺风车。可路上,两个人几乎都是沉默的。皓仲放一些轻音乐,这么悄无声息地开上十分钟,然后停车,下车,各自回家。所以更多时候,皓仲只喜欢将车子开在岂容身后走,不被她发现。他靠在椅背上透过挡风玻璃里远远地看,等到岂容就要从视线里消失的时候,再次启动,跟上去,如此往复,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看到这个素白羸弱女子的另一面。她也可以欢跳,也可以像个孩子般在路灯下捕捉自己的影子。
在城市夜最明昧的时候,那是另一个岂容。
皓仲还记得三年半前自己第一次下定决心和那个总在天雨过后晾地毯的女子搭讪时的情景。那是夏天,她趿了两只款式不同的拖鞋第一次在下午下楼来,为难地向上看着。老楼屋顶的水管裂开了一道口子,水箱里的水似瀑布般倒下来,打湿了一整片窗棂。她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跑去电话亭边拎起电话又放下,似乎并不知道应该找谁。正巧遇上皓仲下楼买烟,只穿了蓝条纹裤衩没戴眼镜,头发蓬蓬地看见她就走了过来。他停在岂容身边,说:“先关窗吧。”然后走到客堂底楼去敲房东家的门。笃笃地敲开,递上新买的烟,让房东老伯去居委会找人来修。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岂容也记得那一天,仲夏午后突然跃入屋内的清水,湿了窗棂揉了窗帘,打得地砖上一片狼藉。她似乎没穿乳罩就这么跑下去了,趿了不同的拖鞋,嗒嗒嗒踩着木楼梯奔下去。她以为房子裂了,或者根本,是天裂了。好端端的晴朗,突然遭此劫难。只是,她记不得皓仲出场时的模样,在阳光底下的模样,笼了烟水只一个轮廓走来,然后是潮湿客堂间里他的背影,男人的背影。她再也不敢看下去,双手环抱趿着拖鞋闷头跑回屋子,关窗,绞干窗帘,撑一支竹杈在窗台上,任它自由风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