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清睁开眼睛:“我要回家,家里出了点事。”
替汐清排队买火车票的时候,夏征才知道了她的名字:许汐清。他拿着汐清的蓝皮学生证站在人堆里,时不时地回头看她。发现她也在看自己,心里便很高兴。买完票,他走在汐清身边,替她提着旅行袋,如很多假期分别的学生情侣那般陪她等车,送她上车,安顿好,然后又默默地站到站台上,透着玻璃窗看她。他没有问她家里出了什么事,汐清也没有说。
突然,他觉得应该和她再说些什么,便又转身跳上了车。可进了车厢面对面地站着,还是辞穷,只好在她的车票背后写上一串数字,然后张开手臂去揽她的肩,低头在耳旁说:“坚强一点,有事情打电话给我。”
列车开动的时候,汐清望着那一串电话号码,想起前一晚鲁为均的拥抱,再扭头看窗外的人,觉得自己还是喜欢夏征这样的拥抱,那令人觉得由衷的安心,踏实。她知道如果没有夏征,自己也许是会爱上鲁为均的。可那只是如果。
七
伍佐来的时候,汐清已经准备好了一桌饭菜,她还特地从书架上挑了几本书来摞在一起,想等下能给他带走。伍佐是标准好学生的长相,肤白,中等五官,头发梳得很整齐,架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手指很长,每次去推眼镜的时候特别惹眼。今晚他穿了一件咸菜色的薄夹克,里面绛红羊毛背心里还打了根领带,非常隆重的样子。这是他第二次来汐清家吃饭,上一次夏征也在,可因为两个男人都寡言,一顿饭除了汐清与伍佐的一问一答外,就是筷子夹菜的声响。
“他不在?”伍佐看了看敞开的卧室门。
“嗯,去美国办画展了。”汐清替伍佐盛满一碗饭,“学校食堂的饭菜还吃得惯吧?”她问。
伍佐看上去已经是个大人了。他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站台上乱跑乱窜惹得渚清在身后追的小男孩。汐清想起姐姐渚清,又有点伤感。因为两家的特殊关系,渚清死后,伍佐再也没被允许回过徐家,直到他自己考来汐清的学校读书。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伍佐时,汐清觉得他比记忆中的那么小伍佐要沉稳,冷静,也没有儿时那么活泼好动,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但很快,她还是在嘴形和双手间看到了姐姐的影子。渚清的嘴也是这样的,很饱满,像一枚刚煮好的菱角。她的手,也是白而且长。
这十年里,关于伍佐的消息,汐清只在回家时隐约听父母说起,他读书还不错。母亲有时候想外孙,只能偷偷地等在学校门口和他说一两句话。十年前的那场谋杀未遂和畏罪自杀案,像两把尖锐的刀直刺两家每位老人的心,谁都无法对此释怀。
汐清最后一次见到姐姐渚清时,她安静地躺在棺材里,脸上用茜草上了一层厚厚的妆,身体的大部分皮肤已经显出青紫色。汐清的母亲在追悼会上哭昏过去几次。她哭喊着渚清的名字,拍打玻璃棺材,谁都拉不动。汐清看着姐姐,眼泪顺着眼角一滴一滴往下坠。她俯身向前想和渚清说几句话,却哽咽,只有哈一口气在玻璃上,想等她醒过来能够伸手抚去。她想起姐姐出嫁前和自己在一起的每一天,想起自己要去上大学前和渚清的对话。她问渚清,如果当年没有伍佐,她还会不会跟着伍岳。渚清只是伸出手来摸她的脸,回答:“世上没有如果的事。”大半年后,伍岳和渚清一前一后倒在毒酒下。但伍岳命硬,渚清命薄。验尸官在渚清身上发现了多处新旧伤痕,案子也结于一场家庭暴力引发的谋杀。直到那个时候,汐清才恍悟了为何这几年来姐姐几乎不穿没有袖子的衣服。
“我可以参观一下吗?”伍佐站在卧室门口问。
汐清点点头,伸手指向另一道关上的房门:“随意。但夏征的那间画室别进了,他不喜欢别人进。”
卧室里,伍佐看到了汐清年轻时的照片,还有夏征。他们坐在一张草坪上,是七八年前的模样。梳妆台上,他又看到了一张黑白照,是一对姐妹,一高一矮,都穿了花裙子,帆布鞋。伍佐停顿在梳妆台前,拿起像框,去拂尘,可玻璃很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