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课上见到夏征后,汐清开始留意这个名字的点滴。她去书店买他的画册来收藏,去教学楼走廊找他的作品来看。她看他画母亲,是个佝偻后背的苗族老太太;她看他画湘西,比沈从文小说里的要浓烈;她看他画上海,带了凄风苦雨的苍凉……对夏征,她不再是一无所知,因为画里有他想说的一切。
半个月之所以过得漫长,也因为汐清在欲念中和夏征会面、交谈。她可以清晰地把每个细节当做一种推进的过程。她知道他从小在苗家寨子里长大,是阿妈用苗族老绣给他画了第一幅画;她知道他从初中到高中,都是保送的好学生,直到考了当地艺术类专业及文化课的最高分,才来到上海;她知道他在大学读书那会儿,是美术系公认的才子之一;她也知道,他曾经有过的那些恋爱。甚至很多年以后,汐清回忆起这半个月的漫长,也敌过了十年光阴。到那时,她才明白,原来漫长是伏在心里的,和时间无关。
鲁为均渐渐地发现了汐清对夏征的关注。他偶尔一次在美术系的大厅走廊上看见她,是惊讶;第二次,是窃喜;到了第三次,他已经发现她过久地停留在夏征的油画前。其实,男人也有第六感,哪怕这种感觉往往来得比较迟。虽然敏锐度上,男人不如女人,可行动起来,他们可以很果断,只要有什么力量推一把。而鲁为均发现的端倪,便是推他直白追求汐清的那股力量。这追求,开始不再仅仅止于通过卡卡递一两幅肖像那么简单。他约她吃饭,看电影,逛书店,去公园,还约她和美术系的同学一起郊游。
他说:“我很喜欢你。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因为紧张,话说得像是一柄露白的马刀,擦在磨刀石上,有点刺耳。
汐清不置可否,只说:“你送我回宿舍吧。”
到宿舍楼底,一抬头,便看见了在阳台上站着的卡卡。
其实汐清一早就发觉了卡卡对鲁为均的喜欢。她不说破,是抱了点戏谑的心情,站在一旁看戏。她想大城市里的姑娘怎么了,热情又怎么了,还不是莫名其妙把心爱的人往别人身边推?虽然刚开始对于鲁为均,她有点说不明的忐忑,毕竟有人那么热烈地追求自己喜爱自己,令她有不足道的虚荣,这种虚荣感带着她仿佛有点喜欢了这个男生。可第一次遇见夏征后,对于鲁为均刚萌生的喜欢便灰飞烟灭。
有的时候汐清觉得,鲁为均能把她心里所想的话都说出来,仿佛是《倾听女人心》里那个遭过电击的男人。对于这样的人,她感到恐惧,不自觉去设防。到后来,恐惧和不安感完全占了上风,她又觉得他迫得自己太紧。在他面前,一切都无所遁形,甚至是一个眼神,也有被看穿的危险。于是,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汐清告诉鲁为均,卡卡喜欢他。
五
望着夏征走向电梯的背影,卡卡轻轻地打了个嗝,打完嗝满嘴都是咖啡的香气。她觉得今天心情太好了。她能想象汐清知道他们在纽约重逢时的紧张。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挂断夏征打去的电话,找鲁为均。
见夏征走了,王耀坐得离卡卡近些。他伸出一只手去搭她的肩膀,皱起脸上的一砣肉,说:“三年不见,日渐风韵。”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一夜,还有点销魂。
见他这般动作,卡卡很巧妙地避让了一下,举手示意服务员来杯冰水,转头答了一句:“我看你也要一杯吧,降降温。”惹得王耀哈哈大笑。
王耀是个大光头,下巴留一撮小胡子,皮肤白得很。因为上了点岁数,有些中年发福。他穿了件笔挺的中山装,坐着看很有点派头。可惜因为个子不够高,站起来裤腿在脚踝的皮鞋口处顶了个大圈,像两只放空米的小米袋。卡卡觉得他比三年前更令人厌恶,但她没把这种厌恶之情摆在脸上。这是她在时间里改变的,变得圆滑、机敏,凡事都留一点退路,不至于得罪了人。
“这次夏征的画要是卖出,你能赚不少吧?”她替自己点根烟,眯起眼睛来看手机。上面有一条迪诺法布的短信:missingy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