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为均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在睡梦里。他含糊地“哦”了一声,说:“她应该不会说的,你也不是不了解。”汐清这才发现,是自己过于紧张了。更何况,卡卡能说的,只是三年前自己的模糊猜测。都三年了啊,她应该早就有了新男友,应该不会为此耿耿于怀。
在汐清的记忆里,卡卡的模样还是很清晰的。读书那会儿,她是寝室里最热情的一个。而汐清,恰相反。汐清觉得那是因为卡卡是大城市里长大的,天生自信、乐观、充满活力,可以自如地和男生聊天、吃饭、喝酒,与他们嘻嘻哈哈称兄道弟,可以率直地和女生交往,不捏藏心事,暗伏戒备。而她呢,遇见夏征之前,她更喜欢一个人,一个人呆着,一个人去吃饭,一个人上图书馆看书,一个人在教室里自习。但这也敌不过卡卡的热情,几次和她同进同出地做一些事,比如,去听夏征的课。严格算来,卡卡是她和夏征的“媒人”,没有这个人,很可能就不会再有以后的故事。这种连带反应很奇妙,就好比是《罗拉快跑》里的故事,每个人各自生活着,却又是依存在另一些人的世界里。罗拉改变一下,别人也跟着改变;别人改变了,罗拉也会不一样。
而这十年,汐清和夏征就是这样。
汐清觉得夏征变了,变得不再那么安分。他们同居后的第二年,他经不住老同学的劝诱,辞职去他们公司做了广告设计。那时候,市面上会用电脑做设计的人很少。夏征搁下画笔,自学了几种设计软件,倒也显得很在行,很快便晋升为设计总监。而汐清,也顺利地直升读研,白天上课,夜里替熬夜赶设计的夏征煮宵夜。那段日子,是汐清心思极为细密的时候。有时夏征要陪客户,回来得晚,她就裹一条毛毯在沙发上等他。倦了,睡了,直到天亮才发现他彻夜未归。忙,是那几年夏征最为频繁的理由。
后来,广告公司因美国的母公司突遭信用危机宣布倒闭,夏征第一次失业。也就在这个时候,王耀出现了。当然,汐清觉得,即便没有王耀,夏征的改变也无可逆转,他只可能变为另一种样子,是另一个夏征。但对她而言,那个站在讲台上温和自如,平静接受所有目光的夏先生,不再了。
四
夏征和汐清的第二次相逢,是在心中书店。那是他临去美国开会前一天,他想该买些书带到飞机上看,再买一本袖珍的朗文字典,备不时之需。一走进书店,就远远看到了汐清。她站在一排艺术类书架前,手上翻的是本绿皮的东南亚艺术史。夏征不禁有点心虚。上一堂课,他的大部分备课笔记都是从那上面摘的。今天,汐清穿了件海棠红的半高领毛衣,外面还搭了件黑色毛背心。那是这年的第一次降温。不知道为什么,夏征忽然觉得书店里很暖和。他从外面阴冷的雨里钻进来,身体便被一阵温热与潮湿所浸没。和书店老板娘例常地打了招呼后,他将雨伞放入铅桶,一时忘记了自己来书店的原因,不禁慢慢地朝汐清踱去。他走过她的身后,选择站在后面的一排书架前,随手抽下本书,目光时不时地瞥过去。心里想,她看起来,真安静。
汐清在夏征路过自己身后时,禁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她控制住了,稳稳地站牢,不挪动一步,不抬头,不露慌张,可心却跳得飞快。其实夏征和老板娘打招呼的时候,她已经听到了。
老板娘说:“夏老师,什么时候去美国啊?”
她的目光便开始不由自主地涣散。那些和夏征上课所讲吻合的内容,此刻什么都看不进了。如果方才她是为了温习一遍夏征的课,惦念他的人,才站在这里看了一个下午的看书。那么此刻,这个人,就在自己身后。
他们就这样隔着书架站了半个多小时。时间如凝胶般,漫长而煎熬。汐清的所有情绪都为紧张占据。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站立了,不知道这手应该怎么捧书,也不知道目光该如何重新聚焦到文字上……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觉得自己的心嚯地开了道口子,再细微的一点细菌都能立即侵蚀到内里,什么滋味,片刻便会知晓。很多个躲在被窝里看《两地书》的夜,她也是这样的。这一次,令她心口豁开裂缝的人,是现实中的一个人。他真实地站着,不再只存于书信里。他叫夏征,曾经那么直白地,她望着他一整堂课。可汐清只知道是爱了,却不懂怎么爱。接下来呢,爱了以后该怎么办?她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