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清从老家出来念书的时候,渚清带着儿子也去了火车站。隔着窗玻璃,汐清对着渚清哈了一口气。那是她们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真要走了,她心里还是舍不得渚清。可渚清似乎没在意,因为儿子突然挣脱她的手往车厢后面跑了,边跑边大声嬉笑。她只有忙不迭地追过去。汐清望着这背影,觉得姐姐胖了,腰上也有了赘肉。大热天的,裹在一条并不合身的长袖真丝裙里。头发刚新烫好,像一朵刚开的菊。她一恍惚,在不远的地方,又看到另一个渚清。那还是她初三春天时的模样,一大把的马尾辫,个子很高,身材饱满却很紧实,穿一条浅蓝色的无袖连衣裙,手里执了把伞,像在等汐清放学一起回家。那时候家里因为拮据,只有一把可以撑出去的伞。于是只要逢天下雨,渚清都会先送汐清上学,再来接她回家。可现在,境遇不同了。渚清嫁了伍岳,一家私营红酒厂的厂主。因为攀了伍家的这门亲,她们家如今在番禺也能算得上是小康。只是汐清觉得,当什么都可以有了的时候,渚清却不再了。
汽笛鸣第一声时,汐清别过脸去,不看父母,不看姐姐。她的心突然很难受。这种难受顺着喉管一直向上涌。她觉得脸也有些麻木,表情定是很难看的。可就在这个时候,窗玻璃笃笃笃地急促响了三下。是渚清。她的额头已经沁出了汗珠子,脸颊也红扑扑的,调皮儿子的手腕抓牢在手心里。她冲汐清笑了一下,露出颗调皮的虎牙,凑近玻璃窗也哈了口气。就这样,原本还踌躇在汐清喉咙口的难受,顷刻间冲上鼻腔和视网膜。她咧开嘴哭了,哭得很伤心。而渚清却笑了,笑得很自然又很温婉。她立定住,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像是在安慰汐清:“乖,别哭。”
一路上,汐清都觉得眼里有泪,粘稠的,像是被渚清哈了口气,怎么都抹不掉。
在卡卡的说服下,汐清决定去听一堂美术系的艺术史课,因为夏征在学校里也算小有名气。艺术史课是对所有文学与艺术学院的学生公开的,阶梯教室坐得很满。在那之前,汐清也听过夏征的名字。她和卡卡占得个前四排靠中间的座,很早就到了,随身还带了本书,预备课不好听的时候能消解些时光。而卡卡,则左顾右盼着,想着鲁为均怎么还没有来。
学生陆陆续续地进了教室。女生们大都是两三五结伴的,头发各种样式,满面春光。男生则更喜欢单个独行。鲁为均照例是腋下夹一本小本,嘴里叼着支圆珠笔,咻地就进门了。他的着装和几天前汐清在文史楼走廊上看见他时没有改变,只是光光的脑袋上今天戴了顶烟灰色毛线帽,一直扣到眉,耳朵也看不见。
有女生起哄:“鲁为均呀,开春了你不知道吗?”
鲁为均耸了耸肩:“你管我。”
他一屁股坐上课桌,劈开两条腿,轮番地转了三圈,终于坐定在汐清的前排。前天他喝多了和人打架,对方一个啤酒瓶砸来,后脑勺便裂了条口子。倒也不严重,缝了三针,但玻璃碎片扎了左耳好几个口子,刚开始结疤。他怕吓到了汐清。毕竟今天,他打算第一次和这位梦中情人说话。
临上课前,卡卡拍了拍鲁为均,问他:“你昨天的素描课怎么没来?”
鲁为均有些犯晕,回答:“哦,打架了。”
话出口才意识到边上坐着汐清。他瞥了眼汐清,她正聚精会神地在看书。她穿了件圆领的藕色毛衣,露出两片雪白的锁骨。头发是齐到耳际的,鬓角夹在耳朵后,衬着一双小巧的珍珠耳环。脸色看起来异常好。应该没听见吧?他想。心里一紧,不禁打了个颤,便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回过头去,摊开面前的本子,佯装写几个字:艺术史。上课地点:阶梯教室。讲课教师:夏征。就在这个时候,夏征匀速踱步,走了进来。
原本嘈杂的教室像煮沸的开水,关了火,慢慢地平息下来。汐清知道那个叫夏征的老师走进来了,他还用备课本竖着笃笃笃敲了三记讲台,示意安静,上课。可她没有立即抬起头来。刚才鲁为均回过头来和卡卡说话时,她其实很紧张,手腕上的脉刺动得厉害。这种紧张令她嗓子有些发干,目光在印刷字上来回游移,却一个字都捕捉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