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清走后,鲁为均又睡了一觉。鲁卡很乖地盘在他脚跟也眯了一小会。过去,他常会梦到汐清,可奇怪的是,自从他们ml后,他的梦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汐清,反而是卡卡一次两次三次地笑盈盈入梦。他们偶尔用skype打电话,也偶尔用它来电话ml。鲁为均觉得,这是卡卡频繁光顾自己梦境的主要原因。
每次,汐清来找鲁为均,都会带一支意大利红酒。这些年来,她只喜欢喝意大利皮艾蒙特区的红酒。有一年,夏征受邀去意大利办画展,汐清办了助理签证,画展结束后还硬拉着夏征一起绕道去了皮艾蒙特,带回不少绝品的好酒。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对红酒产生那样的迷恋。但当站在山坡上,望着无边无际的葡萄园时,她流泪了。那是一片红色的海,汹涌,腥辣,扑面而来。
接连拨了几次冗长的skype后,夏征要等的人到了。是个七十岁上下的西方人,英文并不怎么好,贴身还带了位年轻的东方女人。夏征觉得这个女人很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哪里来的眼缘,只起身打个招呼,又蒙头反复地搜索记忆。等到面前的两人都落座了,才想起自己竟连图片都没有精选好。不禁一阵忙乱,赶紧断了网,草草进入一个资料文件夹,随手拖了几张图片出来。
整个会面都很顺利。老头的原籍在意大利,家族做的原本是手工皮鞋生意。他自己在纽约开了间创意咨询公司,沿袭了家族收藏当代艺术品的风气。那个东方女人是他的助理,中国人,所以由头至尾,夏征只说了三句英文:Nicetomeetyou!Ok!Seeyou!其实,他并不是不会说,也不是说得不好,只是忽然间很想听这个女人多说点话,也可假借翻译的名义多看她两眼。但直到说完“Seeyou”,夏征都没能想起曾经在哪里见过她。
沿着第六大街往回走的时候,夏征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女人的样子,笔笔直的黑头发,齐刘海,皮肤有点黑,细眉,下面藏着双狐媚的眼。她穿了件海蓝色V领毛衣,露出小半个胸,也是浅褐色的。再下面呢?夏征没好意思多看。但女人的手很瘦,食指上有一道清晰的旧伤口,看起来很深。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打手势,在面前来回比画,又带了放肆的笑声。那笑声,也很耳熟。
天色完全暗下来,第六大道上摊棚区里的巴西商贩早已陆续就位。他们很少吆喝,只默默地守在铺子边,或者三两坐成一排交谈。身后的摩天楼在灯光下像一张巨大的海报,秋风一吹,光影动了动,一切看上去都很迷离。这是夏征第二次来美国。上一次还是在十年前,他跟着学校交流访问团一起来听演讲。当时讨论的主题是“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化的西方动力”。这么一晃,就是十年。
二
文艺心理学下课的时候,汐清在文史楼的走廊上终于看清楚了那个美术系叫鲁为均的学生。他剃了个光头,穿一件花毛衣,一条黑色薄绒运动裤,一双脏到发灰的白球鞋。汐清并没有立定仔细看他,只是用余光一扫,便打量了全部。心想,这光秃秃的脑袋,过冬一定很冷吧。鲁为均也并不是来找她的,他只是故意来让她看见的。他腋下夹着一块写生板,穿过文史楼的走廊,往画室走去。
卡卡已经不止一次将鲁为均的那些素描转给汐清。她粗粗看一眼,收到床铺下的整理箱里也不说什么。这是进大学的第二年,汐清的耳垂上开始有了小粒的仿珍珠耳环。齐到耳际的童花头,让她看起来像一名三十年代的女校学生。她的老家在广东番禺,和当年那个“许小鬼”挨得很近。从上中学起,她便看熟了《两地书》。有时候在被窝里,想起那些一板一眼字句背后的汹涌波动之情,心就直发慌,有些烫,不知与谁说好。本来汐清是可以和比她大五岁的姐姐渚清说的,可渚清读到初中毕业肚子就大了,便嫁了人。到今天,她已经是个九岁男孩的母亲,也不上班,成天就坐在自家的大院子里晒太阳,给儿子和男人打毛衣。在汐清看来,这样的渚清离自己太远了,她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可以和自己抢被窝挠痒痒说点悄悄话的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