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三个月没有接听母亲的电话了。
反正她并不真关心我的死活。岂言这么想道。
电话铃前后震了三遍后,就不再做声。岂言褪去内衣裤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自己。她头发深黑色,额头发线不高不低,肤色偏暗,五官长得都很大,尤其是眼睛;眼睛之上,她的眉骨托着眉毛微微隆着,在眉梢的隐处,有一颗痣,那是她和岂容在面貌上唯一的相同之处。从小到大,总有人在耳边不停地说,哟,这俩姐妹太不像了。以至于每次岂言面对镜子的时候,很难记起妹妹岂容的模样。她总以为岂容可能是和自己相像的,可一转身看见咬铅笔头的小女孩就大失所望。岂言相信岂容从小也困顿于这种失望里,她从镜子前转身看见的姐姐和自己是那么格格不入。所以,对两个女孩而言,彼此都是一面急于毁坏的镜子,恨不得伸手就抓裂得四分五碎。
可她们也有要好的时候,比谁都亲密。
岂容初潮的那夜,首先告诉的不是娇贵,而是长了自己两足岁却还没有遭遇过初潮的岂言。她拽着自己带血的内裤一脸惊慌失措地向姐姐身旁靠,她说,姐,姐。然后双手背在身后,如何都不肯吱声了。那年岂言刚上初二,班里经此事的女生已经不在少数,她们不再像前些年那样对例假避莫如讳,甚至还时不时地聚在一起聊些私房闺语。这种十几岁女孩子的小圈子是具有极强排挤力的,岂言因为害怕遭到四个好友的排挤,一直隐瞒了自己根本没有“例假”的事实。她学着别人的模样,唏嘘了一下五个人的“例假”期越靠越近了;她学着别人的模样,去小卖部买那种包装上印有小鹿的“唯尔福”;她学着别人的模样,每月必有一堂体育课申请“见习”。这种深怕别人探知的“伪装”始终跟随着岂言,像一种顽症,以至于当有一天,她醒来时发现小腹部湿润,满床单都是血时,竟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像是流尽了整些年的血。
娇贵看着床单,也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两个女孩前后三天里,都以血洗礼了成人仪式。
岂言洗完澡后,给西蒙打电话。
“你可以来接我了。”她说。然后坐到床前柜边梳头,把头发卷起来,盘在脑后,脸上扑了粉,耳垂扣上明月珠,深红色晚礼服裹殷红色内衣。
黑色和红色,是一辈子的颜色。
打扮妥帖后,岂言又一次靠在床头看电视。她把纤长具金属光泽的腿放下来,弯曲在床沿边,很耐心地等。她想起在西蒙之前的那些男人,他们的脸从眼前晃过,如迅速翻书般,只为了看一看书页里是不是伏了螨。乘务学校结业后,岂容和那些鲜嫩柔软的女孩子一起,被送上机舱,那是空中麻雀变凤凰的信念最肆虐的年代。她们躲在食物准备舱里,悄悄地探出脑袋去,把英挺男人的座位编号背得滚瓜烂熟,然后私下里争夺分配,最后整理制服温馨地走上前去,问他要不要一杯水,或者杂志报刊;但那之前,还必须先抱一抱其他座位上的婴孩,或是关心一下晕机的老人。
这都是她们擅长的伎俩。
一些男人最后抵不住悬空的关怀,在下飞机前索要了电话,然后和这些梦想飞翔的年轻女孩子恋爱,最后成为丈夫,接她们落地;而更多的,只是在一笑一颦间打发了寂寞的几小时,或者偶尔邀饭、亲热,然后来去。这种戏码枯燥轮番地上演了几年后,岂言已经变得对机舱里的情事无动于衷。她推着小车,提起臀部,礼貌对待所有人。因为她已经不再期待,不期待有任何意想不到发生在这几万英尺的高空机舱里。
那都是幻象。
不知是谁编造着这些幻象招徕年轻鲜嫩的女孩。岂言想,我不是都已经来了么,那还要自己给自己幻象做什么?
有过几年的日子里,她也不停地和机舱里向她索要电话的男人约会。他们开着当时城市里少见的z牌照小车,来航空宿舍楼下等她,接她去吃饭,留宿酒店,然后第二天再恭谦地将她送回来。一些一次之后,就再也杳无音信,一些还会偶尔电话关心一下,少数几个频繁约见几次后,岂言自己也厌烦了,便躲起来如何都不肯下楼。她觉得这种因缘像是晨露,猛地推开窗被风卷着迎面吹来,风去,露也散尽了,是如何都抓不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