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征打开面前的笔记本,并没有去整理图片。他看见桌面上skype的图标,忽然很想用它和汐清通电话。可尝试着拨了很久,都没有应答。来纽约已经一个星期了,刚开始时忙着布展,倒时差,日子是白驹过隙。等到画展开幕后,又忙着接受一些采访,直到今天终于有了这么半天的空闲,他才发现自己一个电话都没有打回去过。而汐清,竟也一个电话都没有拨来过。他看了看时间,那边应该是早晨七点。今天是周六。哦,可能汐清还在睡觉。临近期末了,选修课的作业应该陆续交了上来。她每次看作业都很认真。
从鲁为均家回来,汐清又洗了一次澡。她把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加了消毒液,头发洗了两遍。家里的热水器已经用了很多年,水管有些老化,水忽冷忽热的。可她每打一个寒战的时候,又会非常想念鲁为均滚烫的身体。他们ml时,鲁为均的那些吻就好像花洒里泻出来的水珠子,崩落到每一寸肌肤上,有些痒,却很贴人心意。可水珠子,终究还是要擦干的。不擦干,这么贸贸然走出去,会感冒。汐清用一块浴巾包裹住头发,穿了浴袍,走去书桌前想给房东打电话。热水器和水管都该换了。她看见电脑上skype显示的未接电话,是夏征。于是一边蓬蓬地擦头发,一边尝试着回拨。屏幕上蒙了一层雾,系统显示,对方不在线。她又看了看右下角的日期:十一月十一日。哦,单身节。
十年前,在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什么是单身节的时候,汐清就已经借着青涩情怀开始感伤起孑然的孤单。那时候的她还在读书呢,才二十岁带了些零头,看见喜欢的人,脸上还有些怯怯的羞红。十年前的单身节,她把自己和一瓶红酒一起送到了夏征面前。可夏征这样的男人,早就应该记不得这个日子了吧。他对数字一直都很迟钝。
汐清褪掉浴袍,对着镜子开始抹乳液。她很喜欢借着镜子审视自己,头发、脸、脖颈、肩胛、乳房、腰臀、腿……她的头发又长长了。原来已经这么长,如果不是伍佐的那首诗提醒了自己,她还只记得自己头发到耳际的模样。乳液是杏仁味的,有些苦。汐清觉得这气味很像夏征,弥漫地,涂抹在皮肤上,却又很快可以被吸收。如果觉得它凉,靠自己的双手反复搓几下,就又暖了。所以乳液和水不同,水最后还是会蒸发,且不是带走了身体里的热气就是留下点水垢什么的,有伤;乳液,虽是侵入的却无害。镜子里的汐清长得算不上美艳,却很贤,贤妻良母的“贤”。如果问一百个男人,应该会有九十九个说她这样的女人娶到家里很放心,得体、乖巧又懂事,决不会有什么出格的红杏事。
但鲁为均,是那第一百个男人。
鲁卡四岁多了,是一条去了势的约克夏公狗。它是鲁为均前任女友卡卡留下的“遗物”。卡卡现在美国,读完了两年的进修课程后,在纽约谋得份总经理助理的职位,也过上了曼哈顿上班女郎的生活。至于艺术,她告诉鲁为均,还是先靠边休息一下吧。
卡卡是汐清的大学室友。当年,鲁为均疯狂追求汐清的时候,她也看在眼里,还帮助鲁为均转了好几次情书和素描。可汐清在感情上似乎始终都是似是而非,对他的那些炽热举动收在怀里,却又不露声色。鲁为均和卡卡同在美术系,他说自己遇到汐清前,已经见过她很多次,但都是在梦里,还煞有其事地翻出一些素描来给卡卡看。果然,那些素描画的都是汐清,只一张脸,正面的,侧面的,低头的,仰首的,等等,各种角度皆有,落款时间确也是在他第一次见到汐清之前。“可这该不是你胡编的吧?”卡卡斜瞟了鲁为均一眼,将信将疑。“我发誓!”那时候的鲁为均还是一个光头打扮,竖起三根手指,很郑重地贴着太阳穴,一脸好笑的诚恳。后来卡卡回忆,自己大概是在那一刻开始有点喜欢这个男孩了。而她也愿意相信他的话,即便汐清对此不相信,也不以为然。
鲁为均每次看到鲁卡的时候,都会想起卡卡。他现在知道这个姑娘的厉害了。如果留下的是个私人物件之类的,那收起来或者丢掉都可,可这偏偏是一条生命,但又和那些离婚后留下的小孩不同,因为它并不需要很多的关心与责任。卡卡知道如果对鲁为均索求的关心多了,他一定会生厌,不耐烦。如果半点都不要求,他又会觉得自己没了丝毫的价值感。更重要的是,鲁为均常常会觉得寂寞。这时候,鲁卡就成为他忠实的陪伴。所以有时候,鲁为均觉得,卡卡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