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轮圈的镜片后看到一双变形的眼睛。他把揉作一团的内裤摊在书桌上,用巨大的手掌捋平。我一把夺过来,到手里竟然成了一张皱巴巴的反馈单。他惊愕不解地看着我。我们互相看着,一动不动。
(我有点冒冷汗,想起那个梦——可又好像是后来回忆这一段时添加上去的情节。正常的逻辑应该是,那个夜里,我开始反复做那个有关于浙南老家小学课堂上“楼远”的梦。每当我想起那个修空调的师傅,他就很自觉地来到我的梦里,或许根本没有那么一支被压断的铅笔,也没有皱巴巴的反馈单,我在杜撰。)
外边的雨越下越大,雨柱就像憋足了气的喷水管,大可以杀死一个生命。楼远在确定了空调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次无动于衷后,毫无挽留之意地送走了修理师傅。对着他的背影,我说其实我们可以留他再坐一会儿,外面雨下得那么大。
楼远找来抹布,他说那真是个没教养的乡下人。在他发现一张稿纸溅上了几滴擦不掉的泥水后,转过身来对我说:“你看,他甚至qj完都不会抹屁股。”
(qj同抹屁股之间有什么牵强的逻辑性么?似乎没有。由此,我认为楼远的这句话也是后来我在回忆时无意识地强加回去的。)
我把废浴缸拖回阳台。我们的地板上留下了一小撮泥迹还有两三只蚂蚁。它们恐慌地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从屋子里迅速爬出去。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想起那只水壶还在水池子里接水,赶紧跑过去看看,可水壶已经满满当当地被撇在一旁,水桶依然张着贪婪的嘴一点一滴地等候着水龙头眼泪般的水源。我大为不屑地哼了一声,哗地倒掉所有的积水,野蛮地将水龙头开到最大,任由贪婪的大口水桶吃水,将水壶灌满,径自走到阳台上给废浴缸浇水。
窗外的雨少了点滂沱的气势,水珠顺着玻璃一点一滴地滑下来,也是哭泣的表情。湿了的窗帘布猥琐在一旁,我抱起它。楼远关掉龙头,厉声喝斥道:“你干什么,浪费!”
我说:“我要洗窗帘布。不过我估计这是洗不干净的了。”
八
谢姚氏告诉媳妇,四十年前她的丈夫随朝廷的船队远航。那是第四次,从此杳无音讯。她所能做的除了等待之外,就只有细心照料着过去丈夫远航带回来的神香花草,它们晒不得阳光,但碾碎后可以止血疗伤。
有一天一位老者突然来到她的院子,向她讨一碗水喝。
老者临走时将关于鷇的传说告诉谢姚氏:很久很久以前,炎帝的一位女儿因为迷路失足而溺于东海,后来她化作精卫誓填大海。天神为了安抚这位迷路的少女,特别遣了鷇去带精卫回家。于是,鷇就成为专带迷路者回家的神鸟,可它却因此注定远离家乡。
老者说:“如果你的丈夫真是迷路了,鷇会带他回家。”
从此之后,谢姚氏开始救助不同的鸟禽,希望它们能将自己的心愿带去给鷇,让它带着远航而杳无音讯的丈夫回家。朝廷送来沈度的《榜葛剌进麒麟图》拓本,那是彰许的表示。于是,她便寻来手艺精湛的工匠将画拓上房床的顶梁,以此延绵子孙。她还请工匠特制了精良小巧的红木小盒,侧面挂上铜锁,将与丈夫相认的信物收藏在盒子里。她怕丈夫年老,跟随着鷇回家时已所遇无故,因此临终前嘱托媳妇好好收藏那只红木小盒,如果有人来相认,这便是凭证。
此外,每一个谢家的婆婆都会在临终时叮嘱媳妇,要善待受伤的鸟禽,因为它们会告诉鷇,让鷇带着谢泽荇归来。
这个故事流传得太久太久了,有多少像阿奶一般智慧的女神曾经如此叙述过。可是几十年前阿奶突然不见了那枚开启红木匣子的锈铜钥匙,在惊慌了二十年后,她给一个新生的女婴取名鷇,以此希冀预言的实现。
阿奶平静地躺在床上说完整个故事,然后看我一眼,极焦急地抓牢我的手:
“鷇就要带他回来了,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