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我在一个闷燥的下午发现楼远轻轻地拧开水龙头,一点一滴地积水。他趴在水表上,注视着仪器的走动,在确定了这么几滴的流量对仪器毫无作用时,满意地笑了。然后他脱掉拖鞋,走进屋子整理出一小块干净的地方,给即将到来的修理工腾出地方。
楼远百般肯定地认为,是阳台上的废浴缸招徕了一些不知名的昆虫。它们密密麻麻地爬进空调风扇箱,或是在我们的胳膊上留下一个齿印。他指了指我拇指根处的褐色小包,用遥控器不起作用地操纵着空调扇页。他说:“你看看!你看看!”
我有些气急败坏。水池子里的水一点一滴地落入水桶,敲击在塑料底面上,嗒,嗒,嗒,嗒……我焦躁地穿着拖鞋在屋子里乱窜,寻找一把水壶,废浴缸里的花草已经严重缺水。
“你看看!你看看!”楼远一把拉住我,指着地板上烟灰的脚印,“待会儿有人来,我们的屋子应该是一尘不染的!”
“我们的窗户很牢固!”我敲了敲塑钢窗框,这句莫名其妙的回话令他气急败坏。
天突然开始沉下来,风压得很低在四处寻找躲藏的地方,树叶你推我搡地占着彼此的便宜。我们的邻居喜欢在阳台上挂一个风铃,每到这样的时刻,那几根钢管就开始撞得头破血流。我甩掉楼远的手,小跑到水池子边,哗地打开龙头,用水壶接住,满意地看着仪表飞快地旋转起来。我刚想说:“楼远,你看看这像不像城市里的摩天轮?”可牙齿刚碰撞了舌头,要纠缠出一些话来时,修空调的师傅来了。
师傅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轮着圈。我想我得好好地嘲笑楼远一番,因为他曾经说过这样的眼镜某种程度上是思想者的标志。可转念一想,有什么好取笑的,难道一个修电器的师傅就不能是个思想者?
师傅身上还带着新鲜的雨点,衣服吹歪了。楼远慷慨地允许他穿着带泥水的鞋子进来,我却气鼓鼓地看着他沾着了泥巴的脚印盖住刚才我那些浅浅的烟灰色脚印。他哗地在地板上摊开修理工具,鞋也不脱就踩上楼远的书桌,以此够着那只死掉了的空调。楼远朝后缩了一下脖子,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头,默不做声。
我走过去,将书桌上楼远的稿纸、书搬得开一些,我说:
“你小心点,不要踩到!”
师傅没好气地从书桌上跳下来,故意狠狠地踩了踩地板,然后邋遢地用袖子抹了抹书桌上的脚印。他走到阳台上,冲着那只废浴缸说:“这个搬走,估计是主机坏了。”
我正在激烈地同师傅辩论着不用搬走废浴缸也能检测主机的理由(譬如他大可以吊一根绳子爬到阳台外边,非常英武地悬空检测。修理工都应有这样的本事,不是么?)时,楼远一声不吭地搬走废浴缸,可他气力太小,只好拖着拉进屋子。浴缸底下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还有一摊乌苏的水迹。楼远尴尬地瞥了我一眼,顺手扯下窗户上那块巨大的窗帘布,遮羞般地盖上去。他对师傅说:“请您今天一定修好,我们已经很多天用不上它了。”
他在“您”字上下了重音。
我的窗帘布被那一小摊水迹浸湿。蚂蚁的脑袋顶着窗帘布,焦急地在里边打转。(那一定又是一个黑暗的世界。)
修理完毕后,楼远坚持要师傅留下来喝一杯饮料。他让我打开空调,我想也是,总得让整个屋子都清凉了才在反馈书上签字。空调起死回生地嗡嗡作响,师傅惬意地喝着快要过期的乌龙茶。楼远把脑袋凑近空调风扇口,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地后仰。他说:“真好。”
楼远说“真好”的样子有些令人生厌。我从鼻孔里呼出代表不满的热气,在书堆里寻找一支被压断了头的铅笔。
“我的铅笔坏了。”我推了推楼远汗津津的后背。
“喏。”他从沙发缝隙里掏出一条内裤丢过来。我们相互看着,一动不动。
修空调的师傅放下手里的饮料,走过来拿起书桌上的内裤,他说:“你的铅笔断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