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宝(16) - 当代唯美爱情故事

我忘了自己是怎样弄到赴台通行证的,也忘了随行的朋友是谁,甚至对于整个台湾岛之行,我只记得安娜。我始终都觉得去台湾应该坐船,几天几夜的船,从太仓或者吴淞港口出发,到台江或者垦丁。可我的交通工具是飞机,一只拥有巨大翅膀和花斑纹身的白鸟。它的翼翅顶端有两只红色的细桅杆,我猜想那是定位用的。远航的船上也有。

每次我如此开场白地同楼远叙述安娜这个人物时,他总是一副怀疑的表情:“你去过台湾么?我怎么不知道?”于是,我们又会为了这个问题纠缠不休。不过幸好,他总算离开那两张布满纸张的写字桌,冲过来恶狠狠地拍打我的脸。

“我绝对没有妄想症,你可以不信。”

我从不松口。

就在博物院的“明朝展”上,我看到了阿奶床梁上拓着的那张画。与此同时,我遇上了自称安娜的瓦吉安娜?默罕默德?希——她是一个不像黑人的黑人姑娘,会说标准的汉语,来自麻林。

这两件事是同时发生的。

至此,对于我的叙述,做惯研究且擅长驳论的楼远会提出几个疑问:为什么阿奶床上会有那样一张画?默罕默德?希是黑人的姓氏?还有,麻林究竟是什么地方?

可对于这些,我无从解答。

那是一张《榜葛剌进麒麟图》,画卷上端是沈度撰书的《瑞应麒麟颂并序》。橱窗的前面竖立着一块说明铁片:束高髻的男子是西夷进贡的使臣,而他手中牵的异兽在当时罕见的吉祥兽——麒麟。说明铁片上罗列了这幅画的一切背景资料。依据《瑞》中记载,作画年代表应该是明永乐甲午(永乐十二年,一四一四年)。

这个时间是吻合的。

沈度?哦,我知道。楼远从电脑里轻易调出《明史?文苑传》:这个沈度擅长书法,其生平虽入画史,但画却少见。而“榜葛剌”是什么地方?楼远想了想,他说那应该就是如今的孟加拉。于是断定,如果真有安娜(当然不是同渥伦斯基偷情的那个)这个人物的存在,那么,麻林就是如今的马林迪。由此,他推断这个叫做瓦吉安娜?默罕默德?希的女人是肯尼亚人。

我和安娜杵在画前很久,身旁的人不断轮换着,一直到博物院关门。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那样长久地站着,更不知道她为什么也那样长久地站着。这样的疑问在我一次次犹疑的回忆里变成撒谎的标记。趁楼远不注意的时候,我会偷偷地盘问自己:真的有自称安娜的瓦吉安娜?默罕默德?希这个人么?

如果有,她的长头发应该不是那么鬈曲,皮肤的颜色可能也要浅淡些(这是我觉得她不像黑人的原因)。我们离开的时候,她对我说她叫安娜,“瓦吉安娜?默罕默德?希”的“安娜”。我心想,那可真是个长名字。由此,安娜的出现,具有了合理的荒诞性。

我没有将阿奶的故事告诉楼远。不是因为害怕遭到他讥讽的怀疑,更不是因为不够爱他。只是阿奶说这是个秘密,几百年来,只有谢家的女人才能知道的秘密。

楼远姓楼,况且他是个男人。



一个风雨突然来袭的夜晚。

我在广场上无处可去。蒸腾的云互相纠缠,最后被锋利的闪电刺破,天开始漏下密密麻麻的雨点。广场上四处是奔走的生物。我看到花坛边上有一队还来不及搬家的蚂蚁正被巨大的雨点袭击。顶圆底方的上海市博物馆门口搭起了大大小小的雨棚,是给宿夜排队准备进场看“国宝展”的人准备的。我随着那些遭受打击的蚂蚁迁移到雨棚里。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票,编号99。98号是一个叫做瓦吉安娜?默罕默德?希的肯尼亚女人。我们和蚂蚁相安无事。

事实上,我依旧不确定这一次在上海遇见安娜是偶然,还是根本我们就约好了在这见面,抑或是某种自然灾害——譬如台风——将我们逼来这里。或者,她根本不过是一个等待编号为98的肯尼亚游客?

对于我的“古怪”行为(翻看“他的”论文,查阅“他的”史料,打开“他的”电脑等等),楼远开始忍无可忍。下午的时候,他说:“你应该滚出去清醒一下。”半夜,地上干了,蚂蚁们紧张地瞪我和安娜一眼,然后成群结队地进入蚁穴。我坐在安静的时间和空间里,给楼远打一个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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