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得远远的,不敢看她的身体。此时此刻,“谢家的女人”在她口中仿佛拥有了魔一般的力量。那股力量令我感到莫名的骇怕,哪怕我也是谢家的女人。
阿奶房床的顶梁上拓着一幅奇异无比的木雕画:束高髻的男子牵着一头三倍身高的异兽,四周是一群穿着朝服的围观者。画的落款年届:永乐十三。
这是我们谢家最值钱的古董。它从不惧怕水泥地板上的区区蚂蚁,房床放下帐子后立即变作一艘巨大的船舱。小时候,阿奶抱着我坐在里面说故事,形形色色的故事,足能与《山海经》媲美。而房床更像一艘没有脚的大船,随时随地淹没在形形色色的故事里。
阿奶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如同充满智慧的女神,从她口中说出的故事总是生动活泼,条理清晰的。她还能将我顽皮跌破的裤子伤疤缝得像一道花纹,在我烫伤的手臂上敷各种药草。年轻时的阿奶我没见过,从我第一眼见到阿奶时,她就已经有了妇人的老态。
阿奶把寿衣换好,大小适宜,寿衣将她干瘪的身体包裹起来,露出异常诡异而红润的脸蛋。我坐回她身边,穿了衣服的阿奶是阿奶,我没有丝毫畏惧。
“阿奶,这么热的天,把它脱了吧,不吉利的。”我央求道。
可她不搭理我,只是低头将绸面的薄被子仔仔细细地叠好,摊平双手将床单捋平。我想她可能生气了,生气我的疏远,这是老人都有的坏脾气。床单床沿都捋平后,阿奶指了指边上的一只凳子,将一只细巧的红木匣子从身后取出,变戏法似的,然后塞到我手里。
“拿着,坐到凳子上,听阿奶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
这是一只老红木匣子,半只巴掌大小,侧面悬一把铜锁,宛若一张紧紧闭住的嘴巴。匣子被擦得很亮,因为工整的雕花缝隙里积了灰尘,红面子上的黑图案便愈发显现:是和房床顶梁木雕画里一样的长脖子异兽,或者可以叫它麒麟。我将匣子放在手掌上,轻轻地晃动,里边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
“阿奶,里面是什么?能不能打开来看看?”我揪着略显粗糙的铜锁,不自觉地用手指甲抠着它的锁眼。指甲果然成为我的工具。
阿奶眉头深锁地摆摆手:“乖,听阿奶把三宝太监下西洋后的故事说给你听。”
小的时候,阿奶的故事总是说到那个叫马三宝的太监远航后就戛然而止。她说后来的故事要等我长大后才能听。可在我认为自己就要长大的时候,父亲送我去上海念书。我离开了浙南小镇,离开了阿奶。
距离和时间也许就该是疏远的借口。
每年学校放假,我匆匆赶回浙南看阿奶的时候,她总在院子的角落里修剪一些不知名的花草,把花骨朵摘下来放在木碗里捣碎,用纱布包裹着做成药捻子替救回来的受伤鸟禽疗伤。这种花骨朵做成的药捻子有神奇的香味和异常的止血功效,所以我总在体验了刺痛的快感后,将双手粘满药捻子残渣,涂抹在小脚趾那肉樱色的空洞里。这会令我的小脚趾甲长得快些。我非常乐意地等待着下一次快感的到来。
阿奶也再没说起三宝太监下西洋后的故事,或是别的。她坚守着等我长大后听故事的信念,长年累月地同各种疾病相处。她说这些疾病是自己的晚年至交,专门陪她消磨岁月的。我总觉得,自己长大的过程未免太漫长了。
第二天一大早,长生灯就灭了。挑棺材的脚夫利索地抬起棺材。阿奶睡过的床还在那里,蚊帐整齐地挂着,被子也是她生前仔细叠好了的。阿奶的脸已经僵白,静静地呈现在棺材里。院子墙脚里的那些花草枯了一些颜色,颓唐地缩着身子。它们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院子上方的低空里有一些飞禽徘徊着,我知道那是阿奶曾经救助过的山雀和布谷。它们发出悦耳的叫声,像是高兴的欢唱,它们也懂得阿奶喜欢听怎样的音乐。
只是我始终没有见到鷇。
三
认识安娜是在台北的故宫博物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