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从心底里,娇贵早就习惯了薛事对她的依赖。这种依赖有时又会变成细腻的思念,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爱谁多一点,又恨谁多一些,只在陷入难以抑制的狂躁时,不断自我超度:“孽,孽,作孽——孽,孽,作孽……”每个字都念得铿锵有力,像读中学那会儿站在讲台上大声朗诵悔过书一般。这个时候,毛线针上穿梭扣拉的毛线会在每一声超度里越缠越紧,推一次平针便在左手食指上留下皮下出血的红点。
娇贵反复循环着织几排,觉得太紧,又拔出针来拆去,再重新织过。
直到左手食指痛得麻木,红了一片,她才又放下手里的毛衣,将通红的指尖吮吸在嘴里,腾出另一只手去翻看桌上的通讯录,寻找岂言的电话。那是一本浅蓝色人造革封皮的通讯录,是四十岁生日那年,两个女儿合资在文具店买的。她们像模像样地在第一页写下了薛事的电话、住址和生日,并在姓名栏里模拟了母亲的口吻称父亲为“老公”。那时候正是新加坡连续剧热播的年份,南洋人的“老公”称谓迅速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里流行开来。可没想到,就在生日那天,为了第二页空白处的归属问题,岂言和岂容又一次大打出手,白纸被她们手里的两管钢笔戳得稀拉斑驳,重重叠叠歪歪扭扭留了各自的字迹,相互排挤不开。那天,岂言在推搡中不小心用钢笔针管尖戳中了妹妹的眉心。她哇的一声尖叫后,渗出的血珠便混着蓝黑墨水细细地蜿蜒下来。因为伤口小,岂容眉心紫红色的血还没顺蜒到鼻尖就凝结住,像是汗血宝马额头上沁出的水珠,流成一道逶迤的闪电。但由于伤口临近眼睛,姐姐岂言还是吃了娇贵一记响亮的耳光。
巴掌利落削过岂言面颊,刮出火辣辣的“啪”声后,一时间吓傻了四个人。岂容强收回眼泪,忘记了伤痛,只错愕地看向面前的母亲和姐姐。娇贵站着,火辣的掌心里带了疼痛。她捏了拳头,想要立刻去抚摸岂言挨了巴掌的脸颊,却怎么都动弹不了。而岂言只是瞪大眼睛僵持了半边脸,失魂落魄地愣在原地,脸颊慢慢浮现开极不自然的红晕,像是隐忍许久的如来掌。至于“局外人”薛事,则还弄不清状况地杵在书房门口,望着妻子女儿,手捏一张精心书写了《生日诗》的纸,不知如何是好。
僵局在岂言咧开嘴痉挛般的哭声里打破。她跑向了父亲,扑通跌在怀里哭得异常委屈。眼泪湿了那一首送给母亲娇贵的《生日诗》,钢笔字在稿纸上化得点晕错杂。五六年前,在大陆朦胧诗末梢的时候,薛事曾经自发写有许多慷慨澎湃的立志诗,还自费出版集成了册子。可后来的几年,汪国真和汪诗一点一点吞蚀了薛事原来对于朦胧诗派的顶礼膜拜,一时使他困顿不堪,差点随了海子而去。这些年,他还是会窝在书房里写诗,或是感慨耳语,或是应景而作——像这天妻子娇贵的生日。
其实也许连岂言和岂容自己都没意识到,除了名字里相差的一个字外,她们甚至连生日都是同一天的,只是前后差了两足岁。所以争与不争那一栏,意义本就不大。
对于通讯录上第二页的斑斑字迹,娇贵刻意忽略过去,她不愿每一次翻看它时都提醒自己大女儿岂言是从哪天开始起对自己疏远开来的。这种追溯回忆对她而言,有些残忍。她宁可永远稀里糊涂地,以为岂言不过是最近才开始同自己怄气的。
岂言穿一条黑绸蕾丝边内裤斜靠在床头,手里端着遥控器换到时尚频道,屏幕上还在播放着那档《上海往事》的节目。于是,她再次瞥了眼默静的电话。它终于神奇般地一时骤然响起。
即使三月阴绵的雨天里已经没有了腊月般的寒冷,岂言仍坚持将空调打到力所能及的最温暖。她丢掉手里的遥控器扑过去将电话线拔掉,然后走去衣橱找替换衣裤准备洗澡,心里很明白打来电话的人是谁。每天母亲娇贵给妹妹岂容打完电话后便会从通讯录上找出她的电话打过来,而电话铃响时,时尚频道播放的永远都是《上海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