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宝(14) - 当代唯美爱情故事

“那她也是俄国人么?”楼远若无其事地搭话道。他的脑袋还深深淹没在那些毫不赚钱的论文堆里,那些字里行间的“思想”——就是这个词,反反复复地折磨着我们。

楼下有一位勤劳的清洁工,她正挥动着枯叶扫帚清理小巷。

楼远从书堆和资料里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暗沉的空间里被一些细小的灰尘笼成两道犀利的剑指向显示屏,坚定不移。他的手指骨骼坚硬,线条分明地弯成一节一节工具,机械地按照摘抄下来的段落敲击键盘。键盘的呻吟伴着存储器气喘吁吁地咕咕咕读写,像一个再也咽不下食物的临死者囫囵打嗝。

“你在听我说话么?”我很不满,俯下头去,将小脚趾的半片趾甲扯下来,连根拔起。有人说小脚趾上有两瓣趾甲是汉人的标志,我不相信。血从趾甲原先生长的肉洞口冒出来,轻而易举地顺着另一瓣趾甲将整个小脚趾甲片染红。这是我常喜欢做的事,等到血不流了,趾甲又填满樱红的肉洞,显出两瓣,我会再一次扯掉。对于扯小脚趾甲时的刺心疼痛——一直刺到头皮,我莫名地依赖,像一个上了瘾的猥琐分子,乐此不疲。

楼远不响,电脑屏幕的光要打在他的脸上,于是目光和屏幕光厮打起来,彼此伤害。

我满足地躺在沙发上,将十个脚趾统统张开。小脚趾上的两个肉洞还在隐隐作痛,血凝结成两粒珠子,镶嵌得熠熠生辉。我看了看楼远,看了看目光和屏幕光的厮打,张开手臂在四周想寻一件可以砸死人的器件扔过去。他应该对此刻的我表示关心,应该对我关于“安娜”的叙述认真聆听。

我的力气太小,器件砸中了拖线板。瞬间,我们的小屋子里一片黑暗。

我分明看到楼远的脸在突然的黑暗里变作方形银块,滑稽无比,由此证明屏幕光到底是个厮打高手。只是它究竟胜了楼远的目光,还是我的?

“我X!”楼远飞奔过来。

令一个仪表堂堂的男人说粗话动手也是种满足。这是我们第一次为了安娜争吵。而这个时候,安娜已经不知所踪。

楼远是我至今为止唯一喜欢的男人,并且如无意外我还打算继续喜欢下去,甚至是爱。我们有一间小小的屋子,两张写字桌(都是属于他的)和一张可以折叠的沙发。我们的阳台上是一只别家弃用的浴缸,我正用它来做花圃,种植阿奶院子里那些不知名的花草。由于它们晒不得阳光的缘故,我亲手缝制了一张巨大的窗帘布遮在塑钢窗上,只是我从没收留受伤的鸟禽。



那是一个守灵的夜。

阿奶的尸体平展在一樽实木的棺材里,盖子是玻璃的,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天亮后,她就要被抬走火化。屋子里有一只不明所以的虫子,可能像蚊子那样有细长的脚,和一根扎进我体内的管子。它在我的大拇指根处留下一个褐色小包。为此,整个夜里,我都在盘算着如何让它给阿奶殉葬。

傍晚的时候,阿奶支开父亲,只让我一人陪着。她的房间里始终有一扇巨大的铜制风扇,转着转着,打着热空气让人昏昏欲睡。她从枕头底下拉出一套崭新丝绸段子的寿衣,细巧地绣着大大小小七只宝蓝色麒麟兽,寿衣紧贴着床单留下一长串印记。

“乖,阿奶终于等到你了。”

她的脸是红润的,丝毫不像一位久病的老妇,饱满的天庭边缘是雪白的头发,除了在瞳孔里能看到死亡将来的诀别外,和二十几年前初次见面时毫无差别。

“阿奶,你休息吧,等病好了,我就还像小时候那样听你说故事!”

我用手掌按着阿奶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不让长长的手指甲刺蜇着她。这些指甲经常在我的小脚趾肉洞里寻觅新生出来的小瓣脚趾甲,然后将它们剔除干净。长年累月地,它们有了成为凶器的潜质。

阿奶摇摇头,开始自己动手解开衣扣。她说她要自己换寿衣了。谢家的女人死前都是自己换寿衣的,几百年来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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