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宝(12) - 当代唯美爱情故事

所以,当美宝在明亮的客厅里站着时,杰生一度以为自己走错门了。

因为美宝看起来过于明艳。甚至是白晃晃的明艳。

美宝走去床边点一支香薰。她放了很轻的音乐,在幽暗里冲杰生笑了一下。杰生接收到了这种笑意,痴愣地眨了下眼皮,又很快回过神来。

“你好。”他补充问好。

美宝穿了一套上下装的真丝睡衣。她张开身体平躺到床上,说:“先按头吧,今天我的头很痛。”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到脑下,散去盘着的发髻。杰生这才留意到,刚才的白晃晃,原来是睡衣的颜色。

杰生在幽暗和香气中细细地看美宝。她看起来要比那晚轻快些,身体和神情中有跃跃期待的前进感,仿佛抛却了原本积聚的愁怨。可她又在愁怨什么,才让她在那一晚看上去是那样的疲惫?杰生将双手插进略微弯曲的发丝中。这次,它们积郁着一股热气,从美宝的颈脖深处蒸腾开。他感觉到湿气,揣测她刚才一定费了很大力气才整理好客厅里的那些皮箱。她是要出远门,还是刚回来?他走神地想。窗外,高架桥上的车流如星河,缓缓流动。

“你做这行多久了?”美宝微微张开眼睛。

“两年多。”杰生回答。他和美宝对视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就又闭上了。

“哦?那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美宝笑了。她笑起来嘴角也有两枚梨涡,牙齿很白。

“我刚来这家按摩院不久。以前先上过按摩的短期培训班,然后被送到一间比较大的按摩院做学徒。刚开始,我不能接客人,只负责带他们进相应的房间。后来,大概半年后,才给第一个客人按摩。”话刚说完,杰生就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以往他并不是个喜欢在上钟时和客人聊天的技师。

美宝没有搭话。她看起来有点陷于沉思,闭上眼睛的沉思。从杰生的角度看过去,她的鼻梁骨很高,鼻翼的曲线恰好,眉骨和眉毛生得也温和。她有点像那个电影明星李嘉欣,就是比她皮肤黑了点。杰生偷偷地想。幽暗灯光下,真丝睡衣的白又让他联想到了那两件的确良白衬衫。

就在刚才回按摩院的路上,杰生接到了东哥的电话。他用的是路边的公用电话,想问杰生借一千块钱,说有急用。

杰生问他:“东哥,你没事吧?”接着把之前警察叫他回派出所的事告诉了东哥。可话还没说完,东哥就掐断了电话。杰生回拨过去,杂货店的老板娘说一分钟前那个打电话的人小跑着走了。

而瑞贝卡说,之前来找他的那个男人,看上去还算体面。

十四

美宝想要做一个梦,可今晚,她却睡不着了。闭上眼睛,她想好好回忆一下拉谋海滩。它总是出现在梦里,如果遇上记忆,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六年前,拉谋海滩的夜晚,彩萃惶恐却坚硬的眼神。美宝和宗良还在熟睡,半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醒。理发店很小,只摆得下两张理发椅。从门口扑进来一个男人,他赤裸着上身,用当地话大声地问:“林舒骏他在哪?”

后来发生的一切,美宝想要努力去回忆,可是那些画面却很零乱。她似乎看见母亲彩萃举起了那把剪刀,发疯地冲着那个男人的脑袋剪去,将他的头皮剪成一片一片。男人在痛苦里嚣叫,他开始流血,直到那把剪刀停在了脖颈处。美宝哭。她觉得头很痛,仿佛那一股热流正顺着自己的脖子流淌下来。她从镜子里看到了母亲彩萃的眼神,她看上去像一只惊弓震臂而飞的小鸟,狂乱地扑腾几下后,重重坠地而奄奄一息。

他们逃离拉谋海滩后的第四年,警察在吉隆坡带走了彩萃。

在宗良成年后,美宝只在上海见过他一次,他被公司派来上海出差。当熟悉了那个十五岁宗良的美宝,第一次看见二十五岁的弟弟时,几乎没能在酒店大堂里认出他来,直到宗良走近她身边,很熟练地打出一个手势来:“姐姐,你好吗?”那一瞬间,美宝抑制不住地哭了。她已经很久没感受到这种温暖的柔软。这十年,她按照韩阳需要的女伴模样去生活。她得能干,强硬,毫无缺陷。即便他们心里都很明白,美宝在十岁那年就因为一场高烧而丧失了大部分的听力,可韩阳没有去学习手语,他也没有试图真正靠近过美宝。他只希望美宝能靠近他,贴合他的步伐。就是那一次和弟弟宗良的见面,让美宝的生活起了变化。她知道生活改变的原因是因为她内心变了。她变得想要回归原来的自己。她是谁,来自何方,她就要回到哪里去。她听不见,就应该摒弃那些和正常人一样说话的想法,谁都听得出这口音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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