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生快下班的时候,接到一个“外卖”活。所谓“外卖”是指客人打电话要求按摩技师上门服务。因为是半夜,出于对自身安全和让客人放心的考虑,一般这种“外卖”会给看上去斯文白净的男技师或者力大武状的女技师去做。杰生上班后,接过很多次这样的“外卖”。因为“外卖”的工钱要比在按摩院里上钟多一倍,并且来回的出租车费可以报销,有时候遇到爽气的客人,还有二三十的小费,因此杰生很乐意。但今天,就在他提着工具箱要出门的时候,两个男人拦住了他。
“你是武杰?”男人一高一矮,都穿了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黑色西裤,他们的身边跟着前台瑞贝卡。瑞贝卡冲休息室里叫了一声,让另一个男技师去接“外卖”,然后对杰生说:“他们是派出所的,想让你跟他们回去了解些情况。”
在派出所的办公室里,那两个的确良衬衫操着浓重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让杰生回忆一下东哥的最后一次出现。“侬好好想想,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矮个子先发话了,语气很强悍。高个子为了显出友好和温和,走去倒了一杯纯净水递给杰生。“想想。”他又补充道,像训练有素的和事佬。
杰生坐得很端正,心却怦怦直跳。这种环境施压带来的紧张让他很不好受。
“上上星期有一天,他来我家。我们聊天一直到天亮。”杰生答道。他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口。纯净水有股啥都没有的辛涩味,留在舌苔上。矮个子动手记录着杰生说的每一句话。他听得很仔细,遇到前后逻辑不符的地方便立马停下手里的笔指出。
生平第一次杰生意识到自己说的话里漏洞百出,一些是他忘了,一些是他无意识地夸大或者颠倒了顺序。
其实那天杰生醒来的时候,东哥已经走了。他没有留下只字片句,也没有叫醒杰生,但杰生发现钱包里少了二十元。没有二十元钱后,他的钱包,空了。回忆着前一晚,杰生觉得好像是在做梦。床边的桌椅摆得很整齐,水门汀上也没有任何花生衣或酒瓶。那么,东哥究竟来过吗?除了少掉的那二十元钱和自己倒向的睡姿,似乎一切都无法证明。他又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来,给东哥拨去,却得来熟悉的关机声。杰生记得那种头疼,一如清晨般疼痛。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钟,下午一点三十五分。那天后来上班,他迟到了。
从派出所里出来,杰生走在街上,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警察会知道东哥有一晚在他家过夜?他们来找他之前,似乎已经掌握了很多资料,只需要从他口中一一得到证实,如果得不到,也会被无情地戳穿。那么东哥究竟去哪了呢?警察又为什么会想要找他?
这晚,玫瑰色街的生意不错,两个卖夜排档烧烤的小摊贩还一南一北地做起了生意,令整条街烟雾缭绕。杰生又一次看向那些恨不得将迷你裙穿得比腰还高的女子。她们在玫瑰色的灯光下,看起来依然年轻,只是那些无谓神情中早已有了境遇留下的世故。她们的家在哪呢?杰生不由得去揣测,她们在这座城市里的生活和她们在家乡时的模样一定迥异吧?即便脸上擦不掉那些粉和世故的神情,她们也会像东哥那样,穿戴体面斯斯文文地回家。她们应该还会在老家找个男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可杰生觉得这样的女人,他不会要。
摸了摸口袋,杰生觉得饿了。口袋里还有今天来不及存的小费五十元。他决定开一次荤,吃一碗柴板馄饨或者酱油炒面。谁知道刚坐下没多久,几间发廊里就同时冲出来几个光着上身的男人,他们无一例外地蒙头猛跑,身后追着几个穿的确良白衬衫的男人。一旁卖夜宵的四川老板娘说“猫子又来捉了。”
瞬间,杰生觉得胃口全无。他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馄饨,仿佛那也是几件的确良衬衫。一边搅一边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是瑞贝卡,她已经下班了,却接到一个客人的“外卖”,要点杰生的钟。
“接吗?”瑞贝卡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