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转身看见美宝推门进来,韩阳有点恍惚。他想对她说:“到上课点了吧?”可转瞬又回过神来。“哦,来了?”他说。就在刚才起身站去窗口边,想看一看美宝是不是来了的时候,韩阳走神了。他望见远方一片开阔的公路时,想起了十年前。十年前他就站在此时自己站立的地方,也曾那么眺望过,充满了理想、欲望和自信的眺望。那个时候,公路还只是一片泥泞的滩涂。
美宝点了点头。
在韩阳的带领下,她去到教务处办离职手续,照旧是跟在他的身后,怀里抱了一纸公文袋。一路上她将白色的封口线缠了又松,松了又缠。教务员很礼貌地从素白抽屉里将属于美宝的档案抽出来,递给美宝:“喏,明珠老师,你的。”韩阳站在一旁抿嘴又问:“真的想清楚了?”美宝没有答话,她径自问:“我可不可以再给学生上一堂课?”
韩阳也点了点头。
大半年前的那班学生已经毕业。美宝看着教室里陌生而年轻的面孔,心里涌上一阵酸楚。为了HIT的课程设置,美宝和韩阳曾经有过多少龃龉,已经无法悉数厘清了。韩阳总是喜欢看到如流水一般的学生,涌进学校来,又如退潮般散去;美宝呢,她则喜欢静静地教一班学生,用两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原来的那班学生都去了哪呢?他们中又有多少能在美发厅里直接拥有属于自己的工具包,而不是站在洗头池边卑躬屈膝?那个对剪发有点天分、名叫Peter的男孩,他又去了哪?美宝知道韩阳正站在教室外,耐心地等她,透过教室门上的玻璃窗就能看到他。她很想推门出去问他,把所有问题再次抛给他,要他给一个答案,做一个抉择。可答案,事实已经给了;抉择,她也早就替他做了。
美宝如往常一般将椅子挪到学生中间。
“你们好,我是你们的剪发课程老师PearlLam,马来西亚人。你们可以叫我明珠老师。”她说。说完,便开始讲解最基础的剪发动作。看得出,这一班学生在入校前根本没进行过考核,他们甚至连最基本的美发常识都不具备。有人很快就心急自己动手了,他将模特的头发剪成一片片,美宝喊停他也不理会,发疯似地夹起一撮头发便硬生生地剪下去。
“住手,我让你住手!”美宝显得有点生气,她的声音没有控制好,刺出了尖锐的破音。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理会同学们的惊诧,伸手去夺那个学生手里的剪刀。嚓的一声,左手掌心被刺破了。疼痛来得很慢,血顺着手腕慢慢地蜿蜒下来,像一道古旧的符咒。她的白衬衫袖口很快就浸染了。那个学生惊慌失措地站起来,手里举着剪刀:“我,我……”
“你不能这样。”美宝哭了。
那顶蓬乱头发的道具看上去是那么奄奄一息。
在韩阳替美宝包扎伤口的时候,她将一串钥匙丢进了老板椅上的西装口袋里。动作算不上轻缓,钥匙落袋也发出了金属撞击声,可韩阳没有动声色,她也没有。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和十年前相比,他下颌多了一撮胡子,脸上多了副扁框眼镜。很多次美宝都取笑他的这种打扮像早年的日本间谍。她说:“那些老片子里放的三流反派,都是你这种扮相。”但今天,她忽然觉得韩阳还是英挺的,只是眼镜和胡子都增添了冷漠。她不喜欢冷漠的韩阳,他应该像在床上那样温热而开朗,应该像激情过后那样迷茫而需要守护。她知道他累了,可他不愿意停下来。她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哪怕只是短短的一个月,一个星期,一天,去一个没有HIT围绕的海滩,只有我和你。”
大半年,面对这个问题,韩阳又一次沉默了。美宝显得很绝望。她不明白他是听不懂自己费力说的那些话,还是根本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她哭,尖叫,推着他往外走。她感到深深的恐惧感,一种不能被人理解的恐惧。
走的时候,美宝没有把车开走。她想把所有属于韩阳的,都还给他。
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