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清晨,杰生第一次感受到睡意的慢慢侵袭。他有意识地翻动电话本,有意识地觉得脖子先不听使唤了,需要更低一点的枕头;然后是眼睛,眼皮像两张磁纸一翕一合地靠拢。他心想,我要睡着了,要睡着了,身边的东哥已经开始打呼噜;再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电话,心里沉沉地说一句,下午一点要起床,两点要上班的,便彻底被睡意淹没,只听得到微弱而有节奏的呼噜声。这声音很像杰生小时候听过的羊胎心声,呼噜,呼噜,呼噜。
杰生的梦上场了。梦里那个长发如黑缎的女客人,手里正擒着一道黑色的长发。东哥蹲在一旁数地上的啤酒罐,而Rose,她正飞快地朝自己奔来,一边跑一边喊:“救我,救我,救我……”
九
美宝开车去学校的路上努力回忆着半年前。
半年前,她也是开着同样的车,走同样的路,去同样的学校。那是一间美容技术学校,是HIT美发机构设在上海的培训点,从学校里毕业的优等生会派去全国各地的HIT美发店。美宝很喜欢那些学生,每次她坐在学生中间,演示各种刀法技巧时都有欣喜的满足感。她觉得那一双双眼睛就好比是拉谋海滩边小理发店里的镜子,她能从那些茶褐色的晶体片中看到自己,自己的手,自己的表情,还有那些飘落的黑云,在每一双眼睛里飘落,落到地板上,又像一丛丛开自地心的暗孽花。她问他们:“看明白了吗?”他们回答:“明白了,明珠老师。”
Pearl是韩阳十年前给她起的名字。他在实龙岗路边的一间小型美发廊里发现了她。那时候的美宝刚刚摆脱学徒的地位,在一间美发廊里做理发师。她已经拥有了一只属于自己的黑色皮革小包。那小包翻开来,银晃晃的是一排各种刀具。她显得很熟练,手指轻缠着剪刀孔,刺刺地挑起一缕缕头发,利落地剪下。她看镜子里的客人,看镜子里的自己,看镜子里飘落的黑云,觉得那些个女人都很温暖,眼神像极了母亲彩萃。偶尔走神了,她一晃眼仿佛又看到父亲林舒骏,他叉手抱臂站在身后,一言不发。对于美宝而言,每一次剪发的过程都好像是一种追溯的洗礼。她在比、拉、顺、剪之中寻找那些和童年有关的记忆。父亲是那种长相吗?如果是,为什么她记不得了呢?如果不是,为什么即便在梦里,她也很少看得清他的眉目?
终于有一天,美宝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叉手抱臂关注她的男人。她一晃眼就看到了。他那么站着,目不转睛地在镜中和她四目交汇。就那么一瞬间,剪刀锋利的刃割破了美宝左手的食指,血当即冒了出来。客人惊叫着从座椅上弹开。她捂着自己的头发说:“是割破我了吗?是我流血了吗?”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客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叫着。而美宝没有回话,她一如既往沉默,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巾一边狠狠地吸着食指上的伤口,一边将血水吐在纸巾上。血渍像是一朵朵新开的鸢尾花,用花瓣的浆液将纸巾浸透。她觉得有些辛辣的疼痛,是韩阳的目光刺痛了她。
那天,韩阳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去上海。”
美宝敲门走进校长室的时候,韩阳正叉手抱臂站在窗前。美宝觉得那个姿势很熟悉,他一定看到了她从车上走下来的样子。她努力地抬起头来仰视这座大楼的样子,可通体的玻璃窗户像一块块晶莹碧绿的马赛克,不留情面地折射下刺烫的阳光。美宝觉得自己流泪了,是痛得流泪。
十年前,韩阳第一次带她来到上海时,这里还只有一栋简陋的五层教学楼。他野心勃勃地拉着她的手爬到大楼顶,双手撑开,在风里比画:“这里,这里,那里,看那里,几年后,这里就会有一栋上海最好的美发培训大楼,HIT也会成为业内最强悍的名字!”
美宝回忆着,跟随电梯疾速上升。她看见合金门里的自己,头发盘在脑后,穿一件标准的上课装,白色衬衫,黑色铅笔裙和一双简单的黑色凉鞋。她变了吗?比起十年前,那个跟随韩阳走过安检通道的美宝。她变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