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Rose的传闻,杰生今晚根本没心思喝酒,他只是累,想早点睡觉。可东哥却显得很亢奋,他拉着杰生说:“喝吧,给我面子。”
“面子”是东哥最常挂在嘴边说的话,说话要给面子,吃饭要给面子,喝酒也要给面子。杰生靠墙坐着,应和他喝几口酒,吃几粒花生,努力地给面子。酒下肚转了几圈,烧起来一点欲望,杰生便迷迷糊糊地想起今晚最后按摩的那个女客人,那些头发穿梭在手指缝里的感觉,很轻,很细,有点痒又抓不住。他还想起Rose。Rose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这一整晚,因为亢奋,东哥嘴里的脏话明显多了起来,有一些是杰生如何都说不出口的。他觉得以前东哥不是这样的。以前那个穿西装打领带骑小毛驴来和老乡们喝酒的东哥,是另一个人。
东哥的本名叫武东,是杰生老家隔壁村的孩子王,从小就是孩子王。杰生的哥哥小时候还吃过东哥俩耳光,他永远都记得哥哥回家时沮丧地低着头,脸颊烧起一个巴掌印的模样,那张脸上涂满了惊瑟。后来,东哥离开了老家,等到再回来时,已经是另一番模样。他穿白色的耐克套装,对自己村里的人都很客气,也不再欺负别村弱小的孩子。他和几个要好的哥们站在村里的杂货店门口抽烟,看见漂亮姑娘会用标准的普通话搭讪。那时候普通话很流行。正是因为东哥的改变,让杰生从小对于上海就有朦胧的期盼,他觉得是那座城市把人变得可爱。可东哥今晚却并不这么认为。
“你知道我刚来上海那会儿有多穷吗?在一家餐厅打工,每天就包点客人没怎么动过的剩菜回去吃。你好歹一来就学了门手艺,靠工资能住上单人房。我他妈那会儿和三个兄弟一起住,上下床,没有洗手间,大小便都在屋里,每天轮流着去倒马桶。”东哥伸手捏扁一只易拉罐,他摇头“那种日子……”
杰生不搭话,他也没有力气搭话,只是背靠着墙,坐在一把塑料椅上蜷着身体。
他想摆出更累的姿势让东哥好早点休息,可东哥对此完全不理会,接着说:“后来,我应聘去做房产经纪。那时市面上大部分都是本地人在做这个职业。找房的信不过外地经纪,他们一走进中介公司,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不要外地人!’你想想那些找房的,本来自己就是外地人,还信不过外地人。外地人怎么了?外地人就一定坑你蒙你吗?为了让自己看起来靠谱实诚些,我买了西装,皮鞋还有小毛驴,带客人去看房时一定穿得笔笔挺。哦,你们按摩院开在的那栋商住两用楼,我也去过,带一个女华侨去看房。她真奇怪,从来不接我的电话,抠门得要死。那时恰好是三伏天,可再热的天我也不打短裤,汗冒得跟油锅似的,非得打上领带,按照她的短信指示,在各个路口等待。你知道这在北方叫什么?那就是标准的装X范儿!可我必须装。在外面,要活得好一点,就必须装!”
杰生点头,又摇头。
清晨五点,东哥才有了些倦意。他嚼下最后一粒花生米打了个饱嗝后睡着了。杰生蜷在另一边,双手枕在自己的脑袋下。头很痛,睡不着。他脑袋里浮出很多画面,像一片混浊的海水里飘起些虚境。他从没像这一夜那样,觉得东哥其实活得也不容易。以前他总觉得东哥是光鲜的,那些电视里说的新上海人,就是东哥这样的。可这一晚,那个“以为”不再了。
杰生终于明白,东哥和他一样,和Rose一样,不过是在这座城市里企图寻到一个位置能安身立命的异乡人。是的,异乡人。“异乡”这两个字很贴切,又太凄凉。Rose怎样了呢?她真的死了吗?杰生掏出手机来,又一次给Rose打了电话,得到的依旧是“您拨的用户已关机”。他叹了口气,不由得慢慢地翻动手机里的电话本,发现里面几乎所有在上海认识的人,都只有一个号码的联系方式。他们如果换手机了呢?换了手机,也就意味着杰生永远无法主动联系到他们。他很想一个一个号码顺着拨过去,张彪、王胜杨、楚二妮……一些是在老乡聚会上认识的,一些是同事的朋友聚餐时遇见的,还有一些甚至不过是火车上同来上海的陌生人。他们怎样了呢?在上海过得好不好?交换号码时,他们都信誓旦旦地说,到上海后一定记着联系!可来了上海之后呢,来了上海之后,他参加按摩院的培训,很快就把这联系的事情忘记了。噢不,是还没到按摩院前,就已经将那些话抛诸脑后了。刚一下火车,他脑袋里血涌上来的话,只有一句:上海,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