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的路上,杰生一直都在回忆Rose。他想起被男客人摸下身的那次,整个休息室里只有Rose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她叽叽喳喳地坐到他身边,跟他说话,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的不安。他想起去年过生日时,Rose请他吃的那顿宵夜,他们还喝了点酒。Rose的脸红得跟桃花一样。走在玫瑰色的街上,她扑扑地投到杰生怀里,让他第一次觉得在这条路上有了男人的自信。可此刻,他还是走在玫瑰色街上,两旁的店铺因为前不久刚被“黑猫”们扫荡过,看上去很萧条,一些店干脆拉下了一大半的卷帘门,只接待熟客。熟客们晃晃悠悠地过去敲门,敲得一张卷帘在夜色里明晃晃地闪动。杰生觉得那些钻入卷帘门的背影真可怜。
他掏出手机来试图给Rose打电话,可对面机械声告诉他Rose已关机。他这才想起似乎除了一个手机号码外,自己没有其他的可联系Rose的方式。现在这个号码断了联络,她究竟是生是死,也只能道听途说。
就在这个时候,杰生的手机响了。是东哥,他想去杰生家留宿一晚。
七
美宝的高烧最后还是没能自行退去。熬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后,她拨了120。那一整天,她做了很多梦。那些梦很奇怪,是有声音的,却嗡嗡嗡直响。她心里想着对白,每想一句,梦里的人就真在嗡嗡声中说一句,这些对白默契地配合着画面。美宝在梦里问自己:他们,噢不,我们在说什么呢?
等她完全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首先醒来的是第六感——直觉,直觉告诉她她在医院了;其次是嗅觉,她真的闻到了一股只属于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接着是味觉,她尝到了一点舌根深处的涩,胸口那一股火虽不如之前盛,却还在隐隐地烧,烧焦五脏六肺送来一股难闻的味道。
在触觉也恢复了以后,美宝并没有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也许她眯开了一条缝,缝里透进的一点光,但这刺眼的现实催促她又重新闭上了眼睛。能在梦里住有多好。
美宝呼吸均匀地回顾那些错综复杂又悄无声息的梦。她看见母亲彩萃带着她和宗良离开拉谋海滩的夜晚,她只有十二岁。梦里彩萃似乎对美宝说了点什么,那些话她是对着两个孩子说的,美宝的左边站着宗良。宗良看上去还在做梦,他半微睁着眼睛嘟囔,嘟囔过后便是哭,看样子还哭得很厉害。可彩萃一把抓起他的手,另一只手拖着塑料行李箱就往门外走。美宝生生地跟在他们身后,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跟着。仿佛走了很久,彩萃才停下来回过头去看美宝,美宝看见母亲哭了。
很多年以后,对于那个他们离开拉谋海滩的夜晚是怎样的黑,美宝依然记忆清晰,因为在彩萃转过身看她的时候,有一滴眼泪清晰地俯在母亲脸颊的最高处,像一颗启明的星。望见那颗星,美宝飞奔了过去。她没有哭,只是倔强地飞奔了过去,紧紧抓住彩萃的手。
美宝将拳头攥得很紧。她心一惊,就从梦里挣脱了出来。
在快要出院的时候,美宝接到韩阳的一个电话。她将耳朵贴得电话很近,但和梦境不同,里面没有一句对白。最后,韩阳补充发了一条讯息过来,他说,找个时间来学校办离职手续吧。挂断电话后,美宝靠在病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刚才的那几句对白似乎还是在梦里,说了点什么,是如何开场收尾的,她很不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韩阳又变回了最初她认识的那个男人,精明,果断,言语中犀利得让人微颤。
她不该爱上这样的男人。更不该在爱上他后,试图改变他。
八
杰生回家时,东哥正等在门口,手里提着几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因为入了夏,杰生那平房门口的蚊子早已将东哥从头到尾咬了个遍,所以一入屋,杰生先替东哥找了驱蚊水。
在浑浊的灯光下,东哥看了看药水瓶,骂骂咧咧地说:“妈的,你这个是驱蚊水。我已经被蚊干过了,它们也拍拍屁股飞走了,还驱个蛋!”一边说一边还是倒了些在手心,从头到脚抹了一遍,“算了,好过屁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