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生没有吭声。他撇了一下嘴,想发出一记“嗯”或者“呃”,却都没有成功。其实刚才他只不过是在借这一股熟悉的气味走神。按摩的动作他很熟练了,每天要重复很多遍,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两年……重复很多遍。他不需要专注于那些既成的规矩,只期待时间在既成里流逝。流逝完了,今天他就可以下班。
因为那一个无谓而浅的笑,杰生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是好看的。他回想起先前触摸到她身体时的感觉,润滑的,带一点气息的起伏,背脊很直,有一道自然的弧线……这种追溯令他变得很漾然,不由抬起头来重新看她,还是顺着额头和鼻尖连成的线,唇珠,下巴,锁骨,以及毛巾遮盖下的身体。而这一具身体,是热的。
六
按摩结束后,美宝睁开眼睛,冲着杰生的后背说:“给我倒一杯温水。”
他手里提着一条毛巾,正准备离开。“好的。”他回答。
美宝觉得这个男孩比想象中的要高,背影依然很羸瘦。她的头不痛了,之前梦魇带来的焦躁也逐渐平复,像呼啸而过的海水在退潮以后。她觉得身体很热,仿佛血管都张开了,由着热腾腾的血液快速经过。这种能体察得到的流动,是从前Rose没有带给过她的感受。而刚才她睁开眼睛看杰生的那一眼,很奇妙。眼前景物皆是颠倒的,只有那双眼睛,像一双清冷的刀,却并不犀利。她觉得这种眼神很熟悉。
从按摩床上坐起来,美宝伸手去抓自己的睡衣。她的头发披挡在胸口,发梢有些痒着腰际。新买的缅桂味洗发精在湿了水后,气味变淡了。穿好了睡衣,她开始起手去梳头。这时,杰生端着水进来了。他将水递给美宝,正准备转身退出去,却又被叫住。
“你每天都上夜班吗?”美宝问。
“嗯。”杰生点头。
美宝将长发一股挽在脑后,前额的刘海有些乱了,蓬蓬地竖在面前。
“那我以后都点你的钟吧,你的手法我喜欢。”美宝端起水,说。
“你是Rose的客人,以后也还是让Rose给你做吧。”杰生说。说完便立即退了出去。
美宝没听清杰生说的话,她显得很讶异,双手微颤了一下,杯子一斜,里面的玫瑰露水便泼了出来。水滴打在手背上很快就挥发干净了。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很烫。
回到家,美宝量了量体温,三十九度。她瘫倒在床上,重新望着天花板。蛾子的尸体变模糊了,化成很多个重叠的轮廓。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上有汗。“汗发出来,就会好的。”她喃喃地自言自语,眼前却又闪出母亲彩萃的样子。小时候她发烧,母亲就是这样守在床前笑盈盈地看着。她会伸手摸一摸美宝沁汗的额头,然后说:“汗发出来,就会好的。”
杰生下班的时候,听到一个传闻,公安局来人说,Rose死了。
Rose和杰生同岁,却总“弟弟弟弟”地叫他,私底下两个人的关系不错,所以之前美宝说要改Rose的钟以后点他,他拒绝了。过去,一些同事看到杰生和Rose要好,就对杰生说:“难道你看不出Rose喜欢你吗?”可Rose听到这样的话,又强硬地反驳:“胡说八道!我是要绑大款的!”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了Rose想要绑大款的心。一旦会所里来了大款模样的男人时,都会让Rose去上钟,但杰生知道Rose不是那样的人。
走的时候,同事们还聚在前台问那个负责接待的女孩子公安局来人的事。
“‘黑猫’走了以后,老板让我对想点Rose钟的客人说她病了,请假。可之前进老板办公室倒茶的阿姨说,她听见‘黑猫’说Rose被人捅死了!”前台瑞贝卡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一边说。这时杰生走上前去问她要上钟登记表来签字。
“杰生,瑞贝卡说你Rose姐死了!”有人扎堆着插话道。
Rose比杰生早半年来到这家按摩院,领班分配杰生给她做徒弟。也就因为这样,Rose心理上总觉得自己比杰生大几岁。在休息室里,杰生第一次看见Rose,她正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在听mp3。领班拍了拍她肩膀:“Rose,新派给你的徒弟。”Rose就摘下耳塞,呵呵地笑了。所以Rose那带梨涡的笑容,是杰生对她最深刻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