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容你骄贵(1) - 当代唯美爱情故事

她觉得自己做了个明亮的噩梦。白骨之前,何事不烟消云散,岂容你骄贵?

大雨过后,岂容就会把猩红色的地毯晾出去,上面有蛀虫肆虐后的痕迹。从窗口吹来的风卷着一些蛆虫的尸体,闻起来有咸涩气。而对面的皓仲则常常一个人站在塑钢玻璃窗口愣愣地看,想象她半截身体之下会有如何曼妙的情色。有时看得,人也惶惶。

这个春天,就在那扇阴湿且爬满枯藤的窗口边烙下一小片故事。它可供人休憩之余,以作聊资。他们把它当做起司,捣烂了抹在刀口,然后平整地修补面包上的裂缝。可面包入口,亦还是碎了。

岂容很少会在白天洗衣。夜里,她守伏在洗衣机旁,用量杯小心地倒入各种添加剂:白绿碎末的洗衣粉、黄澄澄的消毒液、粘稠而弥漫芒果香气的柔顺剂。它们混淆在一起,融合了水,在汩汩作响的滚筒里绝望地翻腾。岂容定睛地看着,觉得好似看到了儿时科幻片里的时空漩涡,一不小心就会被其吸入,不知去向哪里。

三月的天,总是雨水。雨不干不净地下,只酥润了浴室窗台上的粗糙水泥板,却滋养不了纠结窗棂蔓布攀藤的忍冬。它们枯得仅剩下深褐色的茎秆,偶尔遇到晴天,便被太阳晒得脆成一小段一小段随风飘落,这种姿态一点美感都不具备。岂容每次收衣的时候,都会狠狠地抖动竹竿,以便去掉落在衣衫上的忍冬茎秆。有时候它们交错成网状,捏到手指上却化了粉。因此,岂容会去猜测这种植物的尸体是不是早就经过了数十年才得以超生,而它们化成粉末后,还会有来生么?

那人呢?

洗衣的夜里,岂容会先双合窗户。这种开在犄角旮旯里的朝南小窗户必须讨巧地无缝闭合,伴随一声“嗒”扣上,将斜下方操场上的照明灯光挡在雕花玻璃外,看上去极其隐讳。窗户上玻璃隔了八小块,自上而下的第五、第六块在一夜的飓风里震得密布龟裂纹。第二天,岂容轻手一推便碎了一窗台,碎片甚至还溅去脚趾上割开了一脉血,顺着白拖鞋流得四处都是。可她一直都没发现,直到光脚进卧室,才看见素白色的地砖上被踏得红莲丛生,和了清水,像是宣纸上没来得及干透的芙蓉。

岂容很难有痛觉,十年前,医生的诊断是:痛觉中枢神经末梢损伤。

这是一种内外交杂的伤。

那以后,岂容跟随母亲娇贵从原来的家搬了出来。娇贵更为小心地照顾岂容,直到二十二岁那年音乐学院毕业。

每天,娇贵都会在岂容洗衣的时候打电话过去。电话铃声虽然短促却频率极高。她捏着话筒坐在客厅里看向无声电视,默念女儿岂容的名字:岂容,岂容。像是生怕经过一些日子,女儿就连听觉也会突然丧失般。有时候,她狂然焦躁起来,一天打数十个电话过去,不分清晨深夜,拨通了听到对方沙哑的“喂”声后立刻满意挂断。夜里,岂容会在电话里向母亲抱怨近日不断的骚扰电话,娇贵便和蔼慈地安抚道:“没事的,妈妈在。”这话,一说就是十年,从十年前那场对岂容而言梦魇般的夜开始。

给岂容打完电话后,娇贵从椅子底下取出篮篓,拔出妥当的毛线针,一丝不苟地打起毛衣。女儿们小的时候,她便在竹质毛线针尾上裹了鲜艳的塑纸以防戳瞎她们的眼睛。丈夫薛事夜班没回来前,岂言和岂容各自睡母亲的一边。藕嫩的手轻拽了娇贵腰间的一方酥软皮肤,面色贪婪得很。那时候,除了睡觉,两个女孩很少有停歇的片刻,常常是岂言一把抓了岂容的头发,痛得她满脸通红憋足了劲作为反击,又张开十指将岂言的脖子抓得皮开肉绽。最后,这样的吵闹都会以两人各自的哭喊而告终。唯一不同的是,岂言哭的时候会喊“爸爸”,岂容只喊“妈妈”。于是,薛事和娇贵便忙不迭地从书房和厨房走来,拉开她们,各哄一人。

娇贵手里的这件深褐色毛衣是打给薛事的。两个女儿早就不屑于她煞费苦心的针线,她们可以在各种高档商铺里买到得体合身的衣服,只有薛事,几十年来只穿她亲手打的毛衣。离开它们,亚热带季风气候的冬天里,他必是会感冒生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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