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美宝一直都不知道Rose按得好不好,并且因为没有比较,事后也体察不出。
她喝了一口服务员递来的温开水,觉得身体开始渐渐地回暖起来,便褪掉浴袍,脸朝下躺好。将脸埋进洞口后,美宝发现这一朵开在白砂石里的鸢尾花快要蔫了,边上还放了几颗闪烁的玻璃弹珠。宗良小时候很爱玩的那种。
“你好,我可以进来吗?”移门背后传来一个男声,声音是嫩的。美宝没有抬起头,直到房里的灯光调暗,她才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那应该是宗良二十岁以前的声音,刚变了声,还没固定住,有些沙,但很干净。她抬起头朝后看了一眼。
“不好意思,今天是周末,客人特别多,女技师都在上钟。你介意吗?”声音还在门边,有些迟疑地不敢贸然靠近。那是个年轻的男孩子,瘦,按摩师的袍子宽了,架在他身上撑不住,需腰上系一根深棕色的带子,勒得很紧。他看起来倒也不慌张不局促,只是保持了良好的距离,像一个等待发落的学生。
“不介意。但你替我换了这朵鸢尾花吧。”她说。然后将两只胳膊垂到按摩床边,接着深深地再次吸了口气,将精油和香薰的气味都吸进肺里。
“好的。我叫杰生。很高兴为你服务。”这个叫杰生的男孩,放下手里的毛巾,走出门去替美宝找另一朵鸢尾花。然后,他跪在按摩床前,小心地将原先那盆白砂石移开,换了一盆进来。这一朵鸢尾开得还算精神,只是白砂石上没了玻璃弹珠。
“杰生。”美宝叫他。他跪着,抬头看她。
“还是把那几粒玻璃弹珠放过来吧。”她说。
美宝心想自己的脸在这个小洞里一定显得很滑稽,五官是撑开的吧,脸型就是一个椭圆。但她借着地灯看清楚了杰生的脸,皮肤白皙,嘴角有一点青茬,眼睛在光线下是褐色的,或者说是眼神。他的眉毛倒很浓密。
这一次对眼,杰生一点都不显慌张,神情平静得像一泓没有禽鸟栖息过的湖水。他“哦”了一声,伸手去抓那些玻璃弹珠,然后啪啪啪地,一颗一颗落在盆子里。一切妥当后,甚至周到地出门重新洗了手。
回来后,杰生拉起移门,将床边的毛巾铺在美宝的背上。他隔着毛巾上下对角线地拉,替她放松背肌,一边按,一边问:“这样的力度可以吗?”
美宝“嗯”了一声,轻轻地随着杰生的手势呼吸。她看着那一盆白砂石、鸢尾花和玻璃弹珠,又一次沉没了。
三
当杰生的一双手在美宝背上游移的时候,她浅浅地发了一个梦。这次梦境变了,是拉谋海滩边的街市上,十岁的宗良正趴在理发店的台阶上打玻璃弹珠。他显得很专注,脸上有被阳光灼晒后的红,却不以为然,手里的弹珠一颗接着一颗,追着弹发出去,非要碰出些声响。街市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踢到了宗良的弹珠。他跑过去扒开那人的脚,用手去掏弹珠,嘴里说一口地道的马来语。而美宝呢,美宝正坐在一张人造革的旧沙发上,看母亲彩萃替客人理发。那些头发像一片又一片黑云慢慢地飘落,飘落在她的眼前。
从小,美宝就很喜欢看母亲替人理发,每次看见她用两只手指将客人的头发齐齐拉起,对出一条线来,剪刀霍霍地剪,便很好奇。她还模仿过彩萃的样子偷偷地拿一把剪子,对着一旁头型模具上的假发剪。可惜假发太硬了,她一刀下去,它们飘不出云来,只重重地摔落到地上。美宝心想,原来只有刚死去的头发才能变作云。
那个时候,美宝已经没有父亲了。他好像是在一夜之间不见了的,是十二岁以前的事,所以记不清了。很后来,他们搬去吉隆坡,彩萃对美宝说:“你不记得你爸爸林舒骏葬在拉谋海边了吗?你和宗良那天哭得是那么伤心!”可她真的不记得了。她问宗良。宗良说他还记得。
在拉谋海滩街市的时候,母亲彩萃每天打烊后,都会对着一顶又一顶假发练习,而美宝就站在一旁看。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练习那么多遍早已熟悉的手势。每剪一刀,彩萃都会对着镜子看,看自己手势的样子,丝毫不在意那些头发。她对美宝说:“美宝,你想学理发吗?”美宝点点头。狠狠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