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宝(1) - 当代唯美爱情故事



她又做那个梦了。

在蓝黄相间的海水边,一个穿半截驼色天竺麻短裤的女人怀里抱着宗良。她头发是鬈蓬的,扎不利落,露在发圈外面的几簇,像长坏了的灌木,看上去很生硬。女人转过头来叫她:“美宝!美宝!跟上。”她就光着脚踩在泥沙上奔跑,噗噗地逼出一些污泥水,像一颗又一颗凤仙花花籽,欢快地四处崩落。海水不算干净,呼地推上来。她叫:“妈妈,等等。”想去抓那女人的手,可小手快要抓到的时候,一个浪打过来,是小浪,连白色浪沫都卷不起。就是这么一个小浪,每一次都将她的梦彻底掀翻。

她背脊沁出一列汗。醒了。床头的荧光钟显示,11:30,午夜。

“美宝”在马来语里的意思是:招娣。她很懂中文后,觉得还是母亲家乡的语言好听。美宝,美宝,音译成中文后像是自家宠爱的小孩。在母亲彩萃坚持管女儿叫“美宝”后的第三年,她怀上了宗良。生出来一看,果然是个男孩。

美宝现在还有一个英文名字,叫PearlLam,如果意译,就是掌上明珠的意思。所以更多的人,欢喜叫她明珠,明珠老师。可她却坚持要亲密的人叫她美宝,比如韩阳。

不过,半年前韩阳搬走了。他离开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也许是之前两个人说过太多的狠话,也耗尽了全力,于是当争执变为沉默后,就化作一种逼仄的力量,推着他收拾行李往门口走,每天挪一小步,走一点,最后很礼貌也很谦和地带上了门。

美宝相信自己的那些刺尖嘶叫声一定很难听。

那一夜,她喝了点红酒,很快就睡着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第二天中午,白光从窗帘遮光布的缝隙里刺进来,如同一把匕首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果断地从床上爬起来,用封箱胶带将窗帘黏贴好,蒙头进被子继续睡。饿了,醒了,就从电饭煲里舀一碗粥,配点青瓜吃。渴了,喝一口两天前煮开的冰水。可水太凉,也像一把匕首从喉管一直插进胃里。

接着,她开车去学校请假,直接进了校长室。她说:“我想要请一个星期的假。”可一个星期后,她还是没有去,于是一个星期变成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两个月,两个月变成三个月。三个月后,教务处按例发来公文,告诉她不用去了。

就这样,她又是美宝了。不再是明珠老师。

今天,宗良发来e-mail说:“姐,爸的忌日快要到了。”



美宝将鼻子露在被子外,匀整了呼吸,在黑暗里睁眼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顶灯边,有个小黑点,那应该是具蛾子的尸体。她不知道蛾子是怎么飞进这28楼的卧室来的,但它死了,死在一心向往的光明边,变成黑点,永远地黑,再照也不会亮。她发了一会儿呆,觉得胃里很难受,便趴到水池边抠了一会儿喉咙,吐出几口酸水。胃液本应该很酸臭,可她已经习惯了,觉得喉咙口一阵灼烧,又去喝一小杯冰水浇灭了这种灼烧的刺痛,其实只是用更刺痛的方式去覆盖。整条食道都冰住了,麻的。

美宝从玄关处寻了双合脚的拖鞋,裹一条真丝睡裙就走出去按电梯钮。本来她想泡澡的,但热水器坏了,嘟嘟嘟地闪着红灯。半夜里她很想洗一个热水澡,让被冰水浇凉的身体暖起来。好在这栋商住楼的三楼有个保健会所,正儿八经的保健,用香薰和精油,还可以淋浴。

每次美宝去,都会点一个叫Rose的女按摩师的钟,不是因为Rose按摩做得有多好,只是她懒,不愿意换。

“Rose今天没有来上班。”前台的接待小姐拎着话筒,又放下,说。

“那随便吧。但我想先洗个澡。”美宝跟着领房的小妹往里走,又做了个手势补充,“麻烦还要一杯温开水。”

每次洗完澡路过其他房间的门口时,美宝都会不自觉地朝里看。有时候门没有关紧,昏暗的灯光下,是一具具坦白的身体。他们的脸埋在一个洞里,朝下。按摩师正很专注地让一双手轻或者重地在上面游移。她很好奇按摩师的心理。在他们眼里,手下的身体是身体,还是不过是一张张平面,脉络经气横布的平面?可她从来从没有问过Rose这样的问题。她总是也很专注地躺下,看着地板上对着按摩床洞口放置的一盆白砂石和一朵鸢尾花。看着,看着,就沉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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