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发现母亲和阮姓牙医私情后的两年里,岂言都努力着想让自己忘却那一幕。而母亲也不再借故带着妹妹岂容出门,她只是呆呆地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剥蚕豆,不爱跟自己说话,甚至到哪都避开自己的目光。可岂言对父亲的感情却逐渐地更为微妙起来,是同情,是疼惜,是爱,还是依赖或别的什么?现在的她去回想,也真伪难辨。只是,她发现自己每回对父亲有亲昵动作时,母亲的目光总在身后,所以如此往复,在对父亲异样的眷恋倾慕中,来自母亲的关注又失而复得。她非常喜欢那种感觉,浑身温暖的感觉。
可十六岁那年,母亲却执意要把她送出家门。在志愿表上,她替女儿填满了那些有寄宿制度的学校。
娇贵抽完了一整支烟,站起身来,活动麻痹的小腿,这才发现天开始下起小雨。她转身走回屋里,躺上了床。皮肤上的烟草味,仍然那么清晰。这一晚的回忆过于冗长,以至于她觉得浑身酸痛,视线也有些浑浊。她悻悻地想,要是能像岂容那样,把不好的什么都忘了,那该多好。她用一只胳膊搁在脑壳上,上下地揉动按摩,像是梳理所有的记忆。她知道明天一定还见不到丈夫薛事,甚至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他不愿见自己,再也不愿。有时候,娇贵会想,如果丈夫同意见自己了,那么他们面对时,是怎样的场景?他们会说什么,能说什么?你好,好久不见,你好吗?你好,我很想你,你知道吗……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久别重逢的对白中,又有哪一句是合适他们的?她不知道。
其实一直到现在,娇贵都不确定那天站在帘子后的女孩是不是岂言。她抓起衣服瘫软在黑色皮椅上,眼睛干涸。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牙诊所,也再没见过阮一骞,她像是给自己住进了一个蜗牛壳,什么人都不愿见。而阮一骞则打过好几个电话来,都被娇贵支吾地搪塞而去。她知道私情如同霉花,见不了光,也总有彻底清除的一天。
但那时候对大女儿岂言,娇贵却仍心有余悸。她怕和岂言面对面,怕她冷漠的眼神,可又发现女儿对丈夫薛事的目光里有异样的温和与羞愫。她说不清自己是怕岂言滋长了对丈夫的恋,还是怕她那洞悉和审视的目光。总之,在十六岁那年,她做主将岂言送出了家门,可也是在那年,一切都急转直下。
娇贵闭上眼睛。她不信命,不信报应一说,即便是在小女儿岂容出事后,在邻居们看来,这个女人仍冷静得可怕。她只是用封条封上了岂容的房门,里面是否还留有血迹,谁都记不得了。她带着岂容离开这个家,又在几年后,重新回来,因为她认定了自己必定要在此终老。现在的娇贵,仍是白而丰满,只头发已经白去了一半,眼角上深镂着纹路,胳膊上的肉,也早已松垮下来。而这是时间给女人最坏的礼物,即便不想要,可谁都逃不掉。
梦里,娇贵又一次见到那块白色毛巾,上面有一小摊血渍,飘在风里。她一路追着它奔跑,很想停下它来,却徒劳无功。而年轻时候的阮一骞正站在风的那头,还竖着那标志性的“飞机头”,一脸无谓地冲着她大笑。她爱过这个男人吗?这个男人又爱过她吗?
她从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虽然娇贵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阮一骞,但岂言见过。在那个母亲带着妹妹岂容去练琴的秋天,她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男人。他从父亲拉开的门缝中走进来,像是前来探见老友般,神情自然。父亲也异常地平静,他倒了两杯铁观音,转身对岂言说:爸爸要和叔叔谈一些事,乖,你去弄堂口玩。她便只能非常不高兴地嘟嘟嘴,尔后悻悻出门。
似乎过了很久,在弄堂口,岂言看见阮一骞失魂地走出来。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喜欢上眼前这个已经中年发福的男人。他根本谈不上英俊,皮肤呈麦芽色,脸上还有被夏天灼伤的痕迹。弄堂里有一些邻居认出他来,林散着上前打招呼,他却并不理睬。
当岂言回到家,只看见晒台上晾着一块洗干净的白毛巾,而父亲则平稳地坐在书桌前,照常写着他的那些诗,脸色冷峻。岂言不敢吭声,也不敢上前打听,只远远地站在客厅的一个角落里张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