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言被梦里母亲和阮姓牙医的那幕偷愉惊住,感觉到心脏渐渐紧缩起来,于是梦境中,她狠狠地捶打自己,要求醒来。很多次,只要一梦到那个场景,她都会有意识地猛烈唤醒自己,睁开眼睛。当天花板和门铃声同时入侵意识时,她又显得有些动弹不了,挺直着僵在床上,感觉到冰凉从光着的脚底板渗透蔓剿。这种随之而来的恐惧感令人由不得多想什么,只努力地去挪动下肢。麻了。
仿佛过了很久,岂言才从床上攀爬着竖起身子。那“很久”之前,她脑海里迅速掠过了一长段岁月,它们围合着记忆神经笼出另一个自己的模样。她往往被藏在一辆贴膜的汽车里,或是某个酒店的大堂角落,戴一副面目不详的太阳眼镜,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塞进风衣内,飘移而过。她还记得那些男人的名字,能够清楚地将每一次细微的伤害对号入座。是格外记仇的吧?很多次,她都这么来界定自己和妹妹岂容性格上最大的不同,因为岂容很快就能以最为柔和的方式熨平了伤口。
她摇摇晃晃地走去给西蒙开门,眼睛还有些模糊,晚礼服也折皱了对不齐边襟,它裹得岂言有些别扭。门打开的瞬间,她看见一只胳膊伸向自己,手掌冲着脸庞而来,不由自主反感地躲开,用力倚在门后,只轻轻唤了一声:“你好。”有点嘶哑,又有点陌生,以至于两个人都回不过神来。西蒙再次伸开了手,去揉岂言的脸,冰凉。“没事吧?”他问。
岂言摇摇头,从门口松出身体来,将门开得更大些,然后转过身去看镜子里的自己,用一双手将褶皱抚平。镜子里的西蒙显得有些松垮,领圈歪在一旁。不觉得,岂言笑出声来,右嘴角的小酒窝随弧度浅陷下去。那是她非常标致的一种笑容,慑人至心。
西蒙看得有些呆了,想称赞几句,又回不过神来。他其实忘了有多少次是这样去凝视身前的这个女人,通过镜子,因为在镜中,那个人实在太缈遥,既不是当初电梯金属门里映射出来的模样,也不是平日挽着自己胳膊春风拂面的姿容,而是另外一个人,一颦一笑,一个细微的动作迁移,都迥异。
博古架上的555座钟浑圆地响了一下。娇贵转身去看,已入十点有半。她搬了只板凳坐去晒台上,细细地抽烟,眯起眼睛来。十年来,她再也没有进过任何牙诊所,甚至连医院都很少去,说不清在害怕什么。可能只是气味,它能席卷而来的记忆过于彪悍,那是消毒药水的气味,伴随着一丝漱口水的凉洌。如果说娇贵婚后第一次和阮一骞在诊所里ml是带着了却少女时代懵昧之恋的心情,那么,那之后的一发不可收拾,则是始料未及。
早春的夜还是拔凉侵脊,娇贵闻见自己呼出的烟草气,混杂了一些身体的香,她还能清楚地回忆起十年前那个午间在阮一骞的诊所里发生的一切,那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三天。她捏着阮一骞在菜市场边递给她的名片,忐忑不安地寻来。之前的两个夜晚,娇贵都没能安然入睡,她显得有些懊恼、羞愧和焦躁,因为那一次猝不及防的重逢在她看来,有诸多的不美好成分在里边。当她又一次看见阮一骞,心还是由不得急促跳动一阵,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缘由,究竟是为了这个名字,还是眼前的这个人,只忙不迭地后悔了决不该散着头发,穿早过时节的大衣,提一只菜篮,一副邋遢模样地去菜市场。而如若不是那一次的重逢,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原来这个叫做阮一骞的男人在记忆里住得那么深,而她又竟会如此同少女般那么在意了他的看法。那两个夜晚,娇贵都呆呆地僵坐在卧室梳妆台前,面对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凝视一具曝露在阳光下的白腐色尸体,不说话,也无法思考。
睡吧。这是薛事日复一日睡前会叨念的一句话。平日里,在娇贵听来,这两个重复了几万次的字,就像一把无关痛痒的尘掸,轻轻地掠过神经上轻薄的灰,而在这日,它们却好似一枚已经锈拙的纽扣,缠着快要断去的线,晃在胸口。她很想伸出手去扯下它,因为即便不能铿锵落地,也会有点雀跃的画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