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蔷只有恭身答应,心内一声叹息。自万寿节那夜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董天启,无论如何,这一次淑妃娘娘必定料错,那位宝贝二殿下早已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了。
然而,当穿着对襟小袄,戴一顶结着东珠的貂皮小帽,蹦蹦跳跳进来的董天启看到她时,竟然对她甜甜微笑,嘴里说道:“青蔷!你想我不想?”
淑妃娘娘指着他笑:“小没良心的,只知道你的‘青蔷’,眼里可没了我了?”
董天启一头扑进她怀中,扭来扭去,撒娇道:“莲心!莲心!我也叫你,你别恼了,好不好?”
淑妃娘娘用未留指甲的食指点着他的额角,笑骂:“一年大二年小了,个个指名道姓的,可像什么话?你看,沈宝林都在笑你呢!”
—的确,除了笑,在沈青蔷脸上,再也扮不出其他神情来。
因着董天启的到来,锦粹宫小厨房又另加了多道菜,金盘银盏摆满整张桌子。淑妃娘娘缓缓牵着二殿下走到主位落座,略带埋怨地说道:“你可有半年多没陪我用膳了吧?怎么今日又想到过来?”
董天启娇声道:“你这里的饭好吃嘛,我想到了就饿。”
淑妃娘娘笑道:“好、好,你既爱吃,便多吃些。我吩咐厨下做了鲜嫩嫩的豆腐丸子、八宝甜羹,一点都不腻人,可比御膳房做的那几品好些。”
董天启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迫不及待地在桌上左顾右盼,忽用手一指,点中一碗酒糟鹌鹑,喊道:“我要吃那个!”
淑妃转头问一边伺候的供奉:“那个是酒糟的吧?小孩子可吃得?”
那供奉答:“回娘娘,不妨事。这是个把月大的鹌鹑拌了酒糟、醋、盐、好党参、并各种香料用今年的新箬叶封严了,方才腌成的,只带点酒香罢了。益中续气,实骨耐寒,是好东西呢。”
淑妃娘娘一点头,早有人切下一小块,那供奉亲自试了;方端了过来,就放在董天启跟前。
那供奉又讨好道:“殿下请举箸,炖得烂烂的呢!”
谁料董天启嘴一嘟,手中的筷子向前一推,喝道:“好讨人厌,你在旁边啰里吧唆的,我怎么吃得下?”
那供奉平白惹来一顿排揎,脸上顿时尴尬万分。打横的沈紫薇却“扑哧”一声笑出来,道:“你这一个小人儿,倒还满肚子挑剔呢!”
这本是一句顽话,谁料董天启却一反常态,双眉竖起,小脸通红,怒道:“要你管!你凭什么管我?”
沈紫薇在家便骄横惯了,入了宫又有姑母扶持,况且现下还怀了皇嗣,从来只有人让她,绝没有她让人的道理。此时却被一个十岁的小孩子硬生生顶了回来,顿时满面杀气。
“我是你的长辈,自然管得了你。”沈紫薇暗自压抑良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反口。
董天启颇为不屑:“长辈?你连个妃子都不是呢!”
此言一出,沈紫薇满脸厉色,简直便要跳了起来。
董天启说的是事实,他乃皇后嫡子,如今是因为落魄,才无奈认了庶位的沈淑妃为母—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喊过一句“母妃”的。而沈紫薇这样“连妃子都不是”的女人,对他这个嫡子来说,根本只好比是家中稍有些头脸的奴婢—无论沈婕妤多么受宠,多么心比天高,即使她生了儿子,她的儿子和董天启在身份上也有着天渊之别。
沈紫薇虽怒极,却也只有紧咬下唇,僵在凳上,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目睹了这一切,坐在下首的沈青蔷不禁深觉怪诧,今日这个二皇子实在是事事出乎意料。他的突然到来、他的主动留膳、他的喜怒无常、他的傲慢跋扈……委实难以索解。若沈青蔷只当他是个普通的十岁小娃儿,那倒也罢了,被惯坏了的孩子大抵都是这样的。但青蔷分明知道,面前这个小鬼是怎样的谨慎小心,又是怎样的敏捷机变。他总能说别人爱听的话,将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甚至只用眼泪和号哭就险些将自己推入了一场危局。无论怎样看,二殿下今日的举止行为,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