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蔷勉强一笑,假意推辞道:“这双双眼睛望着呢,怕是太轻狂了吧?”
淑妃娘娘眼内光华流转,漫声道:“轻狂怕什么?便要那醉后轻狂的样子呢—你可懂吗?”
青蔷的脸突然一红。
沈淑妃望着她笑:“既明白了便快去吧。”言毕微点一下头,又转过去伺候天启、天旒两个宝贝了。
沈青蔷心下一百个不愿,犹犹豫豫一回身,正对上董天悟含讥带讽的目光,她急忙撇过脸去,这一下连耳后都是一片燥热。
仿佛想逃避什么似的,再也不及踌躇,一咬牙便出了万寿阁。
门外的月色正好。
这样规格的御宴,都有统一规制,为防手脚,妃嫔们是不能带着自己身边的宫女太监入内伺候的。此时各宫各殿的奴婢们,有头脸的便歇在万寿阁左右的两侧耳房内,余下都侍立在屋檐下面。见她出来,服色鲜明,便知道是主子,早有个守着的小太监迎上来,躬身问:“主子要唤人吗?”
十月将尽的夜风,已极凛冽了,刮在脸上生疼。青蔷的热身子被冷风一激,不禁打了个寒战。她瞧着这个小内监眼生,不知根底,也不便指使,只问:“你可知平澜殿沈宝林跟前侍候的那些人现在何处?”
那小太监一听是“沈”宝林,腰顿时弯得更低了,答道:“那边的姐姐们都在耳房烤火呢,奴才这就去给您唤她们。”
沈青蔷点点头,他便去了,才走两步却又被叫了回来,耳中听得沈宝林吩咐道:“且住,不必去了。你只替我找张凳子,搁在那边回廊转角的背风处,寻个有灯影的地方—可听明白了?”
虽说是“背风处”,却依然觉得冷。沈青蔷来时,尚怀了小小熏炉,披一件湖绿色大氅。那两样东西,进厅之后便交与玲珑保管—玲珑现下便在耳房之中,可她却不愿见她。
这宫禁深深,本就没有可相信之人。玲珑虽与她日夜相伴,却实在有太多蹊跷之处。她既是淑妃娘娘拨给自己使的,是紫泉殿上的心腹人也不奇怪—但却为何与沈婕妤遥相呼应?难道真如紫薇所说,她之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只因她是注定的“弃子”?何况还有那日杏儿口中讲的:玲珑、点翠、染蓝,本是死去的郑更衣的身边人,为何却都跟了她?既然提到了郑更衣,就又不能不想到她的死……
这重檐之下,夜幕之中,究竟有多少秘密?竟仿佛悬着无数道帘幕—你费尽心机掀开一层,却发现后面还有更多更多……自那日桂花树下一场变故之后,沈青蔷如今再也不敢贸然多行半步、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话。莫说是她,即便高位有如淑妃娘娘,甚至皇上,是否就真的能揭开所有遮蔽,能看到那唯一的真实?
真冷,这皇宫的夜……真冷……
那不知名的小内监办事倒得力,竟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整套小巧的梨花心木桌椅并一扇蜀锦绣屏。又呈上一盘细点、一壶御酒—手摸上去,那银酒壶赫然还是烫的。青蔷自然不会带什么阿堵物,便随手从腕上撸下一件细细的金丝镯子,赏了他,那小内监兴高采烈地去了。
等吧……万寿阁门户大开,她能清楚地听到一个娇俏的声音在里面呼唤:“陛—下—”
看来还要等很久。
实在冷。沈青蔷便忍不住又倒了一杯酒,倾下喉去,谁知这一杯竟成了引子,连带着适才在殿中旧积的酒意也一并发散起来。身上渐渐困倦,神志渐渐模糊,再也顾不得这宫内举手投足的诸般规矩,索性在椅内蜷起腿,伏在桌上,就快要睡着了。
朦胧中似回到儿时的沈园,那时候便是这样一个人哭一个人笑一个人看月亮到天明。时流早已抹杀了记忆中的苦涩,现在瞧来,那段光阴竟似是极美好的。
—是自己变了吗?又为什么变了呢?少年时满腔抑不住的雄心和那些跳脱的念头哪里去了?那个敢于直面任何人的脸,大声说出自己心愿的沈青蔷又到哪里去了?
宁可死于“未知”,决不安于“沉寂”—这话说得可有多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