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了?多少年自己不曾大声哭过?
原来自己已经睡了很久,墙上的窗纸已发了白。借着清晨微渺的曦光,沈青蔷可以清楚地分辨出相连的藻井间剥落的颜色。皇宫的富足是自然的,可是在这富足之光的阴影下,多的是腐朽的气息;在她闭目的黑暗里,不住传来白蚁啃噬雕梁的嚓嚓声。
无论再怎样闭目塞听,再怎样装聋作哑,这一切她都看得见,这一切她都听得见。
是的,原来一切并无改变。
当她的生命还静止于遥远的童年,一切便已然是这样了。恃宠而骄的贱婢,欺软怕硬的刁奴,有如夏日群蝇般从众跟风的庸人……主子、奴才、有权的、失势的、会做人的、不会做人的,你起我落,你悲我乐,你升我降,你得我失……这样的故事反反复复,在她身边不断上演。却唯有她一人从未进入角色。
—她一直站在这些乱糟糟的故事之外,冷冷地看着一再上演的故事一再导向相同的、毫无新意的结局去。
不可逆转、不可阻挡、不可挽回。
众人乐在其中,醉在其中,苦在其中,死在其中—唯有她心怀胆怯、心怀不屑、置身事外、目下无尘。
她既不是主子也不是奴才,她只是一个叛逆、一个异端。她自以为明了,所以不愿搅入那永无休止、永无胜者、永远互相伤害的混战中去。
—可是她真的“明了”吗?
—可是她真的可以永远做一个局外人、守身自好吗?
原来她确实太过无知天真。
她姓沈,是沈淑妃的侄女儿,是沈紫薇的妹妹……是这宫闱深处,无数女人的死敌……无论你愿或不愿,这出戏你已有规定角色;即使不明白情亦不明白爱,你依然要受情爱折磨。
—这便是代价,你的“不甘”的代价。落子无回,即使你的姐姐恨到想杀你,即使你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只要这局棋落下第一颗子,只要这个故事写下第一个字,你就必须洗去你一切的幼稚幻想,披甲持戈,战到至死方休!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人命轻贱,鬼蜮纵横—在那里什么都可能发生,也什么都可能实现……你若肯用命去赌,说不定真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愿不愿意去?”那一天,淑妃娘娘这样说过。
“……赌一赌吗?”在凄婉的晨风中沈青蔷坐起身来,身上的伤隐隐作痛。真的要抛开一切,抛开你的纯真、你的善良、你对一切美好事物的幻想,来赌一赌吗?
从棋子做起,一步步、一步步地掌握自己的命运,不管牺牲什么,不管做多少不愿意做的事,不管多么伤心痛苦,也决不埋怨、决不后悔—真的要赌一赌吗?
沈青蔷独坐帐中,这样苦苦思索的时候,一轮红日正从平澜殿后灿烂无比地升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