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中多是杨妃一脉,见她来了,早知不善,更有两个胆小的恨不得当即缩在旁人背后。黄婕妤却不答话,只伸手在一旁伺候的宫女扶柳臂上狠扭了一记,尖尖的指甲直刺进小丫头的臂肉里。口中骂道:“没用的贱婢!沈侯爷家的小姐到了,你们都瞎了死了?不知道早早来报,岂不是唐突了‘贵人’?”那扶柳一直跟在黄婕妤身边递茶打扇,尚忙得不可开交,是真真无暇注意其他,这一扭实在冤枉,却也只有忍着泪跪了,叩首求恕。
沈紫薇见她作戏,便冷笑一声。这一笑,早已脱了两年前在家中时那种温婉明慧的样子,只有一股子不折不扣的戾气:“是我叫奴才们不要聒噪的,姐姐要罚,不如责罚于我,如何?”说着真的伸出白生生一段藕臂,伸到黄婕妤面前。
黄婕妤望着那段手臂,咬着牙,半晌回答:“妹妹说笑了……”说着眼睛又向沈紫薇身后仔细望了望,却只看见三四张熟悉的面孔,便又问,“沈‘良娣’没有一同来吗?怎么不给大家引见引见?”特意把“良娣”二字咬得极重,弦外之音不言而明。
沈紫薇一边缓缓用袖子覆住手臂,一边反问道:“姐姐你说谁?”
黄婕妤全未料到有此一问,倒呆了呆,许久才道:“令妹……”
沈紫薇面上怫然一变,冷冷道:“我只一个妹妹,前日淑妃娘娘赐婚,才许给了定远侯爷的三公子—怎么,她倒与姐姐相熟不成?”
这话满座的人个个听得真切,个个面面相觑,场面立时僵住。沈紫薇倒似认真来赏花的,毫不客气往上首一坐,身前身后三五个宫女太监团团忙碌,唯恐服侍得不够周到妥帖。如此明目张胆地喧宾夺主,黄婕妤、韩美人等自然觉得脸上全无光彩,心中咬牙切齿,不知已将沈家人骂了多少遍。
—倒有个别心机深沉的,见沈紫薇坐在那里,不住呼奴唤婢,似乎再威风不过;可眉梢眼角间却总有几分郁结盘旋,倒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怎的?难不成这姐妹二人之间,还有什么芥蒂不成?
芥蒂倒也说不上,只不过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注定不能坦诚相对。这就像是某种古怪的缘分,将两个人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自此无法分离。
婕妤沈紫薇和她妹妹青蔷一点都不相似。自她降生于这个世上,便从未吃过半分苦。她相貌很美,是那种被金珠玉璧一衬,就越发耀眼的美;和青蔷那样越是挫折越是困顿,就越发熠熠生辉的容颜迥然不同—不过,两个人倒有一点很像,便是那双眼,不夹一丝尘垢、清冷冷明澈澈,又隐约燃着火焰的眼,让人一眼望过去,就能从这个想起那个,或者从那个想起这个—不愧是姐妹。
淑妃娘娘对青蔷说的那番话,自然也曾对她讲过。青蔷知道在这个宫禁中,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该做什么,必须做什么—她知道,并且明白这是自己必须遵守的行为准则;但紫薇却并非如此—她也一样“知道”,但她却从来不曾真正“明白”。
这世上便是有这样的人儿,她们自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便独享一切。美丽、聪慧、宠爱、夸奖以及阿谀奉承……她们想要的从没有得不到过,久而久之,她们便开始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如此。这个世界就该为她们的幸福而存在,甚至连那些注定的悲苦和阴晦,在她们眼中,也通通笼上了一层瑰色的纱,失去了本来的狰狞形状—沈紫薇便是这样的一个人;这是她的大幸,却也是她的大不幸。
同住在一座府第里,有着相同的父亲,却一个朱楼绣户,一个陋室空床;一个锦衣玉食,一个半饥半饱;一个是宠儿,一个是疯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很多很多次,天已经很黑了,偌大的沈家花园中四处都是鬼影,青蔷却穿着薄薄的旧衣裳逡巡不去,躲在背光处,胆战心惊。她知道一旦给人发现,就是一顿好打—可她依然不愿走,因为天一黑,沈紫薇就会在绣楼上练琴。
在那流珠泻玉的妙音中,沈青蔷经常会做梦,梦见此时端坐于香案之前,穿着锦衣的美貌少女,赫然是自己—只是,她从来不知道,就像她一想起沈紫薇,胸口就会针扎般不舒服一样;其实沈紫薇也在一直看着她;臆想着她的世界,并为此嫉妒莫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