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金枝玉叶总凋零(2) - 玉体横陈

由此,元晖业大为高氏所忌。

北齐建立后,皇帝高洋没有立刻杀他,只把他的王爵削去,降封为美阳县公。

天保二年,大齐皇帝驾临晋阳,百官接驾。

人群济济中,元晖业在宫城大墙下见到我,当众叱骂:

“你这个小人,连老太婆都不如。你身为大魏宗室,却把大魏朝的皇帝玺绶亲自交付给别人。如果我是你,即使把玉玺砸碎,也不会给篡国贼!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必然被杀。可悲的是你,你又能活多久呢?你命在朝夕,终日惶恐,不如死去!”

我俯首无言。如同我们元氏皇族大多数子弟一样,元晖业是一个英健刚毅的男子,他身材高大,皮肤白皙,一头粗硬的黑发,有一种抑郁但格外引人注目的潇洒风神。如此翩翩美男子,马上就要成为一具没有呼吸的尸体。想到此,让人心中真的为他难受。

元晖业的这番话刚刚讲完,立刻就有人报告给皇帝。大怒之下,皇帝下旨,斩杀元晖业。当时,另外一个宗室临淮王元孝友正好去宫中朝见皇帝。这个人真是运气坏到头,皇帝迁怒,派卫士把元孝友也绑上,与元晖业一起杀头。

元孝友临刑,惊惶失措;元晖业神色自若,对元孝友说:“你我同源一脉,都是大魏宗室,早晚难免横死。与其晚死,不如早死!”

皇帝闻言更怒,派人凿开河冰,把元晖业的尸体砍成数段,抛入河中。然后,下旨诛杀他全家,王府财产全部查抄。

元晖业被杀后,我凭借高氏女婿的身份,又活了八年。这八年,战战兢兢。

最起码,我还活着。

人世间,有什么比活着更要紧的事情呢?

林泉山野,我之最爱。我把每一天,都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天来活。每天晚上临睡前,我都要欣赏乐曲。听着时而纤细、时而充实、时而高昂的袅袅琴弦声,我的心化为高峻的群山和激荡的流水,化为绚丽多彩的春天万物,化为浑然一体秋天旷野,化为我祖先驰骋过的平展坦荡、一直为太阳抚慰的万里草原。我的心绪,随音声荡漾,这样的乐趣,终于超出了生命的轮回恐惧。

我努力沉浸在回忆中,努力把自己消融在乐声带给我人生无常的幻想里。在无数个夜晚弥漫着奇花香气的潮湿的空气中,我的心扉在某个瞬间完全向天地敞开。于是,作为肉身的我,记忆中无限的甘美,似乎都变成了这种能立刻唤起我奇妙快感的音乐流。这种别人难以理解的哀伤、轻柔的节奏和音符,把我领向一种崇高的、神圣的幸福。

婉转低昂间,彩色的音符却会猛然变换方向,它们更加细碎,更加凄然,更加温柔,把我带向一种佛陀的明空之境。

能生活在这无形的、柔暖的音乐氤氲中,是多么幸福的一种事情啊!每当美人扬指播弹,万壑松声,急流清波,仿佛在一瞬间,我美好童年的一切景色全都奔来眼底。

还有美色,肉体的沉迷。高氏,有着女人无限的温柔。每一次清晨,当我发现自己仍然活着,我就会兴奋于疯狂的边缘。这是一种虚幻的,不实在的感觉。于是,高氏那灼热的玉腿,会被我无法言表的情欲所架空。高压下隐蔽的欲望,无限地膨胀,最后化为肉体温暖的、猛烈的摩挲。在欲望的释放中,我心中的焦虑时而闪耀,充沛的生命,扩张的美好的生命兽性,那样美丽地燃烧。我摸索着,我喘息着,我激动着。我们大魏王朝末代帝王曾经享受过的高氏的肉体,火辣辣地,毫无羞怯,在我身下滚动。

这是两个帝王家族神秘的交媾,是新旧王朝的颠覆……我被压抑的欲望,最后都宣泄在她的身上。我把所有沉重的焦虑,碾过她洁白的肉身。于是,一种痛苦的快乐在我体内勃发,慢慢地,它们会突变为恐惧的焦灼的刺痛。

窗外,总是耀眼的阳光在花园的杨树叶子上面跳跃。而我,凝望身下雪白的高氏,看着她的微细汗毛在金灿灿的阳光中抖动着,看着她的嘴唇悠悠地颤动,想着我们在地狱边缘的无边享乐,听着我们身体深处那种情欲沉迷的脆响,在气喘吁吁中,我的情欲变得贪得无厌,燃烧着。

皇帝,大北齐的皇帝高洋,我的小舅子,每次出游,都把我带在身边。侮辱我,嘲笑我们被灭亡的元氏皇族,成为他生活中的一种乐趣。

近十年间,特别是近四五年间,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位皇帝有真正清醒的时刻。酒,各种各样的美酒,基本成为他的食物。但是,他沉浸在酒中,并非是昏醉和迷狂。奇怪而骇人的是,他醉酒的时候,似乎比不喝酒的时候更加清醒。

皇帝车驾,在艳阳高照的下午,忽然出动,直抵邺城郊外地牢。囚禁在地牢中的犯人,是皇帝同父异母的两个弟弟:

永安王高浚和上党王高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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