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赵行满嘴滴答鲜黄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皇帝很欣赏他的忠勇,立刻下令升他为百人长,进入“百保鲜卑军”禁卫部队。
同年三月,柔然可汗庵罗辰不甘心居于马邑{23}受监视,率众五万多叛逃。
皇帝勃然大怒,自率大军征讨。半路上,我们大齐军队追击柔然部落,一顿狂杀,大破敌众,庵罗辰父子一路狂逃。
进入初夏四月,柔然重新聚集部落,大肆寇犯肆州{24}。皇帝当时正在晋阳,闻讯即刻率兵讨之。他一路前驱,很快进抵恒州黄瓜堆{25}一带。
当时,我们都以为柔然主力已经撤退,所以大军没有及时赶上,皇帝手下只有一千多禁卫骑兵跟从,准备在当地宿营。
忽然间,四周胡笳乱鸣,忽然出现柔然游骑数万人,四面围逼,把我们皇帝一行团团包围。
形势如此危急之下,我们的皇帝神色自若,镇静如常。那天夜里,我值宿,亲耳听他躺在帐中安睡,一夜鼾息如雷。
天明起身,皇帝神情平静。纵马高岗后,根据当时柔然部落分布情况,他指挥将领,出兵奋勇直击,打得柔然军数万人登时溃败。
在如此众寡不敌的情况下,我军仍然顺利突围而出。
待我们与主力会合后,趁柔然军撤退之际,皇帝挥兵猛进,沿路追击这些丧家之犬,杀得柔然人伏尸二十余里,狼狈窜逃。
此次战役,我们大齐军生擒柔然可汗庵罗辰的妻儿及部落游民三万余人。
庵罗辰单马奔逃,皇帝亲自纵马追赶。我率领手下五十人,紧紧跟随在皇帝马后,不敢有半点闪失。
庵罗辰这个柔然人,虽然号称是与魏朝同源的鲜卑种,他的样子却完全不像元姓皇族。元姓皇族统治中原多年,与汉人混血时间很久,长相与我们基本类同。庵罗辰的相貌就不一样,大概他们这些柔然人长期居于漠北,与杂胡等人交处,他的肤色非常白,和西域杂胡的长相很类似,脸上的轮廓又似羯人,高鼻深目,怪模怪样。
一路上,庵罗辰身边近百名随从纷纷被射死,沿路栽于马下。我们这些皇帝的禁卫军,用不着下马割取首级报功,所以追击速度更快。
山路崎岖,庵罗辰拼命打马狂奔,我们皇帝很有耐心,打兔子一样,紧追慢赶,一直影子一样跟着这倒霉的柔然可汗。
转至一处悬崖绝壁,小路狭窄。绝望的庵罗辰,把他所骑乘的白马杀死在当地,堵在路径上。然后,他自己独自一人拼命往山上爬。一边逃命,他一边回首往后望。
其实,现在,他就是我们齐军的箭靶。
皇帝望着他的狼狈样子,笑了。“让他跑吧,不要射箭。呵呵,你们要知道,这个虏奴,是我九弟的丈人啊。”
有皇帝这句话,庵罗辰才有命逃走。此后,这位可汗消息全无,很可能在途中被其部落兵士或者羯胡部落的人杀掉。十多年以前,当时柔然的阿那瓌可汗正是最风光的时候,时为可汗太子的庵罗辰曾嫁女给当今皇帝的九弟高湛。不过,那个漂亮的蠕蠕公主命短,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早死。
回兵途中,路过大战的战场。战场上的柔然军人死尸真多,不少尸体都只穿袍子,连护甲都没有穿,可能都是些被庵罗辰匆忙召集的、没有什么作战经验的部民。
对于死人,我没有任何好奇心恐惧感。不过,死人的样子很值得仔细观看。如果看久了,会看出许多门道。
柔然人的长相和中原汉人、鲜卑人大不一样。我马蹄下的一具尸体,大概有四十多岁,脸被劈掉了一角,黄色的头发被鲜红泛白的脑浆浸着,大嘴微张,似乎还想喊出什么。在他身边不远处,有个大概十七八岁的青年人,白白的脸上,两道浓眉紧缩,上唇刚刚长出纤细的髭须。这个柔然小伙子脸上没有任何伤痕。他的胸部,被一支长槊捅穿,正在心口处。如果顺着他的脸倒下的方向看,还可以发现,他一只胳膊伸向那个黄色头发的柔然中年男人。
我跳下马,发现,仔细看了看。这两个人,长得太相似了,很可能是父子。再走几步,我又看见另外一个士兵的尸体,仰面躺着,距离中年男人一丈开外,手中还拿着一把长刀。刀尖插入泥土之中有大半截,显然,他是在骑马跃进中被乱箭射中,忽然栽倒于地上死亡的。这个人,年纪比那个小伙子稍稍大一些,连鬓胡须,脖子上缠着一个红色的丝绸织锦。他的表情非常疑惑,眼睛半睁,似乎在询问无语的苍天。
打仗真的很残酷,那么多没有天灵盖的脑袋,那么多被箭射穿的年轻健壮的尸体。特别是看到战场上一起战死的兄弟和父子,我心中常常生出一种很可惜的感觉。他们,让我想起我那在战场上被杀的哥哥刘桃棒。当时,他也是与我的一个堂兄一起被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