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乐极生悲(3) - 玉体横陈

记得徐之才在我身边的时候,他说我的气疾属于肺虚症。给我治疗的时候,他着重补肺益气,下药以健脾化痰为主。在我印象中,他常常使用参苓、白术这两种药物。由于我肾气虚弱,他治疗的时候一直强调补肾纳气。

而我身边的御医,大多数认为我的病是“寒哮”所致,病因在于天寒气冷。确实,这些御医所讲的不无道理。我形色怕冷,舌苔白薄,脉弦浮紧,这些都是寒哮的症状。但是,有时候,我喝酒过后,气粗息涌,喉中痰鸣如“吼”。特别是我饮过烈酒之后,往往胸高肋涨,阵发呛咳,所吐出的黏痰,黏浊稠厚。由于排吐不利,我往往烦闷不安,口苦舌僵。这种症状,又特别像“热哮”。

其实,我太过大意。先前天气热,我的病好转大半,产生麻痹,以为日后再不会复发。

没想到的是,今年的秋天来临得格外早。寒冷,可能是我旧病复发的源头。

天色,更黑了。我熟悉的那种窒息的感觉,慢慢袭来。

看得出,和士开忧心忡忡。我的胡皇后,着急得脸色铁青。她已经派人,前往邺城立刻把我们的儿子、皇帝高纬找来。这种安排,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暗示。难道,我要死了不成?

四年前,我二十八岁,成为大北齐的太上皇帝。看着我自己的儿子登上了帝位,那是多么愉快的事情啊!如果,万一,如果万一,我死了,我也不会像二哥文宣帝和六哥孝昭帝死前那样。他们死前,都放不下心。他们死的时候,都不能合眼。因为,他们没能看到他们自己的儿子登上帝位的那一天。

三十二岁,这是一个坎吗?作为太上皇,我现在也只有三十二岁。我大哥文襄帝高澄被杀的时候,二十九岁;我二哥文宣帝高洋死的时候,三十一岁;我六哥孝昭帝高演死的时候,仅仅二十七岁。我们高家爷们,似乎,四十岁,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坎!

沙漏在滴。我听得见。每一粒沙子落下的声音,都清晰入耳。我的意识有些模糊了。胸口上面的巨石,越来越重,越来越沉。似乎有一只手,在卡我的脖子。

我不怕!我杀了好几个侄子。我不怕死去的大哥、六哥报复我。如果他们换成是我,也会这样做。我敕建了那么多的寺庙,供养了那么多的僧人,所有这些,足能赎取一切罪孽吧……

但是,死亡,来得如此出其不意,出乎我的意料。我还没完全享受尽帝王精彩的人生。如此盛宴,我才刚刚喝了几口酒而已。这种留恋,常人无法想象。即使我沉重的、多病的肉身,也竭力想飞跃生命的轮回。

事情真的越变越坏。我虽然闭着眼,我能听到和士开的哭声。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哭声更大了。

“别辜负我啊!”我拼尽最后的力气说。我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当我的喉咙被无形的手死死卡住,有那么一刻,非常痛苦。我最后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我的胡皇后那张焦虑的脸。她并没有慌张,只显得焦虑而已。

用来做解除③用的傩舞,乐声嘈杂,徒增烦恼。一个巫祝喃喃而念,我听得清清楚楚:“谨奉黄金万两,用祀上天,消除地下死籍,急急如律令!”

“陛下,再等一下,我们的儿子来了。”胡皇后说。

一张脸立刻靠近了我。是我的儿子,大北齐皇帝高纬的脸。他的脸上,虽然已经长出了类似胡须的绒毛,依旧显得那么稚气。他太柔弱了。我忽然感到有些后悔。我太想见我的二儿子高俨了。东平王高俨,年纪虽然比高纬小一岁,但他的威严气质,多么类似我威武赫赫的二哥文宣帝高洋啊……如果他做皇帝,我大齐的江山可能更会久长……但是,我已经说不出话来。

痛苦,漫长的窒息的痛苦。周围的一切完全模糊了。

血液都涌到我的眼睛里面,浓痰,或者其他别的什么东西,堵塞着我的喉咙。我完全不能呼吸。

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仅仅是一瞬间。我感到豁然开朗。周围的一切都焕然一新。大概是没药④强烈的气味,让我最后产生了一丝感觉吧。

我慢慢地升起,俯视着一切。自上而下,我看见,我自己阖眼躺在巨大的床上,礼官在给我换上白色的丧服。

和士开哭得几乎昏死过去。我的胡皇后,我的儿子高纬,都愣愣地伫立着,似乎他们的脸上没有多少痛苦的神情。

侍者很快把我儿子高纬扶走,床前只剩下和士开和我的胡皇后。

“都怪我不好,嫉妒徐之才,怕他受宠于太上皇,是我建议把他升官外放。如果他在这里的话,有他的奇药,太上皇不会这么快离去啊……”和士开哽咽不止。他的那种俊美的、已经不年轻的脸,被痛苦的泪水浸泡得有些变形。

关于 YoYoTo

©2006-2008 YoYoTo 津ICP备06000150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