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少年(下)(1) - 我的绝版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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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一年的夏天来得很突然,天气突然变得酷热难当。夏天,心理上的真正的夏天来了。暴热和烦躁如同足音预示着学年终考的来临,一切如故,日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我从启蒙伊始似乎就在过这种生活,上学放学迎来一年年的夏天冬天,个子长高了,记忆却失去了。童年玩的游戏因幼稚被淘汰忘却了,现在玩的游戏却演变成了愚蠢。儿时的歌谣从午后的教室窗外传来,飘飘悠悠进入我朦胧欲睡的迷梦中,熟悉得叫我想沿着梦与现实之间的裂纹走回去,一直往回走,然后冲它们说一声:“老朋友,我又回来了。”然而我却忘记了童年的游戏规则。可是我正是不懂现在的游戏规则才回来的呀?我只好又原路退回,退到了现在,听见老师说:“谁要是困了,可以到外面水池里洗把脸……坚持坚持,我现在讲的很重要。”

“我不困。”我说。同学们哄笑。我清醒过来,真的不困了。“不困就好,”老师说:“这鬼天气也是,难免犯困。”她打了个哈欠接着讲课。

和哥们们在一起时我无心像往常一样和他们逗乐,变得很少插话,听他们说自己在一边沉默。心里牵挂的事仿佛在遥远的大草原或戈壁滩,空旷、惆怅。他们问我是否有心事。我说没有。他们又问我是否摆脱了那个小女孩的纠缠。我说是,和她没关系了。后来我把刘倩给我的情人卡和纸条什么的如数悉交老王后,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事情就这么悬起来。我想事情大约就这么过去了。心里装着事的日子难受,心里空荡荡的日子一样难过。大小测验不断。想多看看书却总也抓不紧时间,光阴跟泥鳅似地从我们手掌中逃跑。我常常走神,有时我感觉我的生活似乎就这么搁浅了,只有时间的流逝,而生活永远不会再前进了。我知道这是由于天热的缘故。夏天,人的头脑总爱糊涂,不如冬天清醒。不信你查查看,夏天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不如冬天的清晰、完整。

那一段日子,我一方面疲于应付日益沉重的功课,一方面还要应付老王隔三差五的提审。老王常常面带笑容,不怒自威,像个老练的盖世太保面对一个不老实的犹太人。而我则常常心生一种生活在透明玻璃罩中的恐惧。他是不是连我在某个春情汹涌的夜晚的某次sy也了如指掌了?

我说:“王老师,从前我确实是不对,我知道我错了,不懂事儿,您……从今往后我肯定会好好要求自己,严格要求自己,痛改前非,真的,做个合格的团员。请您看我的实际行动吧……真的,我一定……”

他狡诘地笑了,用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奇怪的目光瞟了我一眼。我低下了脑袋,觉得后背麻酥酥的。

我不知道是否我的眼神也让老王感到了发麻,他也低下了脑袋,边听我讲边表情肃穆地重重点头,以表示理解。妈的!那样儿像参加什么葬礼听追悼词。

“那……我就看你的实际行动了,咱们说话算数。”然后扔下低声下气的我,背手走了。

有时候,他则一边抽着烟一边老朋友似地和我扯些不着边际的话。那笑眯眯的样子叫我十分难受,心情矛盾:我不想表示热情,而他的态度似乎又像是逼我对他表示热情。肉麻。我低头。老王罗罗嗦嗦地讲起了他的年轻时代,苦难呀、动乱呀、人与人之间的扭曲呀什么的,说现在他要努力追赶失去的光阴。后来他说到了他为什么会抽烟上瘾倒真正引起了我的兴趣,他说那时候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先是吃不饱饭,而后精神苦闷,只得以抽烟来解除痛苦;又讲到他如何积极要求进步,组织上如何严肃地找他谈话,并且给他指定了一个媳妇,现在能吃饱饭了,但仍总还觉饥渴。这些事对我来说挺新鲜,真是闻所未闻,听得津津有味的同时心里颇为这种谈话方式及真情的流露而感动。我在他的感染下也讲了自己的诸多苦恼。从那种气氛中解脱出来,我才隐隐约约地感到了一丝悔意,我想到有些话大约是我不该讲的,比如说我偶尔也抽只烟什么的。我简直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不知所云地胡说什么?同时我也略带些悲哀地想到你要踏踏实实痛痛快快地恨一个人竟也是那么不容易,甚至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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