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都说了什么?”我仿佛掉进了冰窟窿。
“刚才我说的你都没听到吗?你们这些狐朋狗友再往前走一步就够流氓团伙的性质了。据他们老师讲刘倩这个同学学习一向还是不错的,可是最近这一段成绩一落千丈,上课听讲还老走神儿,这是和你没关系吗?”老王的表情像个嫉恶如仇的公安局长,电影上那种。比真局长还局长。眉毛皱着,眼睛瞪着。
“是。”我点头。想到自己再次陷入了一种难以解释得清的境地,不由得悲哀和绝望袭上心头。我该怎么办呢?
事实上他也没容我多解释,既然已经把我归了类,便从容地开始给我讲起了人生、理想、爱情、情操什么的,并不时以自己为样板扯到了他年轻时如何如何等等一系列。特殊年代呀,左派右派呀,思想斗争呀,人生道路的选择呀,提高觉悟呀……我只能喏喏连声,嗯嗯地不住点头,并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尽量态度坦诚、自然、真挚。在他那双刀子般锋利的眼光中,我为自己的委琐形像而感到了屈辱。
我知道自己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又一次做了叛徒。这是第几次了?看来我也确实是个不值得相信的人。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懂不懂?”老王说。
“嗯。”我点头。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明白吗?”像是在少管所做报告,语重心长。
“嗯。”
“咚锵咚锵,咚锵咚锵。”
“嗯。”
“哩哏愣个哩哏愣。”
“嗯。”
“伊呀伊呀伊呀伊毛主席说好好学习才有出息。”
“嗯。”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光嗯嗯的。”他突然猛拍了下桌子。
“嗯。”
“嗯?”
“听到了。”我恍然醒来。
老王转头去看窗外,不再理我。
我说:“没事我先回去了?”
“嗯,回去吧。”
我轻手轻脚带上办公室的门,仿佛怕门给我一大嘴巴。我有种像刚洗完澡干干净净的却让人兜头泼了一身脏水的感觉。
那天放学我骑车回家,想到自己的日子过得如此不顺心中十分懊恼,似乎人人都在找我麻烦,而我却没能力将这些事处理好。我对自己的处境十分绝望。
路过自由市场时,因为是下班高峰,本来就窄的小街自行车、汽车和行人卡在了一起,交通堵塞。我定了半天车最后不得不下来推着走,跟着人流慢慢磨蹭,心情倍感压抑。街上有人因为一些不可避免的碰撞在吵架。我想满大街的这帮人大约都不会有我现在的这些苦恼和悲哀,他们每个人似乎都要比我活的自在得多。苦恼于自己心事中的人是懒得去吵架和起哄的,他们不想去骂别人而只想骂自己。
附近可能有个小学。我看到迎面走来三五成群的一帮小学生,腰里挎着用“雪碧”瓶做的水壶。几个小男孩在欺负两个女孩,小女孩急了后又去屁颠屁颠地跟在人家后面道歉,一边走一边还摇晃着手中的小黄帽子,远远望去,那大大咧咧的架势像个不太正经的国民党伤兵在调戏良家妇女。这让我想起了自己那时候放学回家,无忧无虑、快乐的年代。
一路上,我骑车骑得有点恍恍惚惚的,好几次差点和人撞上。烦得我真想随便揪住一个挡我路的人打一架。这荒谬的念头不期然让我想起了女孩为什么会送给我一个蛋糕,因为这天是我的生日。这一发现叫我当时就很伤感。这是怎样的一天啊?一切变成了昨天,不忍目睹,不堪回首;而明天却不可想像,谁知道我的十八岁、十九岁会是什么样子啊。我想到了我小时候曾十分天真、幼稚地幻想自己长大后的某一天会像鸽子一样在湛蓝的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对于童年梦想的失落,我感到了惆怅。我又想到了我小时候是多么盼望自己十八岁的到来,那时我就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可以抽烟了,可以打人了什么的,甚至还以为我十八岁就要结婚娶媳妇了呢。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本来早已经被我所遗忘的东西那一刻会清晰地又出现在我脑海中,难道它们一直就躲在我大脑纹层中的一隅沉睡,专等这一天的到来?看来有些事情永远也不会被岁月湮没。现在这传说中人生最鲜亮、光彩的日子终于来了,然而除了一堆麻烦和苦恼我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属于我。十八岁和八岁没有任何区别。我们尽管不情愿尽管赤身裸体一无所有,但却是带着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现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又在一点一滴地毫无意义地失去自己惟一的拥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