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芙蓉院内，正房里只剩下宝珏和萧文两个。

“萧……文儿……”宝珏犹豫了一下，觉得夫妻之间，若是一直以“公主”、“驸马”称呼，实在是有些生分滑稽，人前还可说是为了顾及皇家传统，私下里还要如此倨傲疏冷，就算有一点点好感恐怕也扼杀了个干净！萧文是世家子弟出身，总不免有些矜持自制，“宝珏”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谁都不肯低头的结果，当然就是夫妻情分日渐淡薄，到现在，居然还让萧文以为自己会被“宝珏”说休就休！作为现在的宝珏，她还是想和萧文安静地过一辈子的，哪怕就是“举案齐眉”，哪怕只是“相敬如宾”，没有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没有缠缠绵绵的你侬我侬，现实生活终归是和文艺小说存在差距的。

“文儿，”少了犹疑，多了肯定，宝珏再开口时，已经十分自然了，“我知道你伤心难过，不过，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得想开些才好。”

萧文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是听进去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宝珏暗暗叹了口气，走近他身边，揽住他肩膀道：“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你这样子，让我瞧着，心里也……”

萧文无意识地偎入宝珏腰间，半晌也没说一句话来，泪如泉涌，人却好似没有知觉了一般。在他脑子里闪来闪去的，都是爹爹的样貌，爹爹教自己习字作画的时候……爹爹教自己诗词歌赋的时候……自己出嫁爹爹依依不舍的时候……别人和他说什么，做什么，他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除了本能地靠近久违的温暖，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文儿……”宝珏想了想，轻轻拍拍他的背——这个动作她已经熟练得很了，所以力道也拿捏得很准确：既不会太重变成揍人，也不会太轻变成挠痒痒，是正好能让人回神的分寸，“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不行，虽然相府也在京城之中，到底与公主府不是一墙之隔那么近的。咱们一会儿坐轿子过去，少不得又是一阵颠簸，你要是这么恍惚下去，恐怕人还没进相府，先就晕倒了。我看，还是先躺着歇会儿，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再来唤你，可好？”

等了片刻，萧文并没有任何反应，宝珏也不多说，轻轻地扶起他，慢慢地搀进了内室卧房，在床榻上坐定之后，亲手替他除下绣鞋，又扶他躺下，顺手拉过一条薄被，轻轻替他盖上，柔声道：“你先合下眼睡会儿，养养神，一会儿我再来叫你。”

萧文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是盯着宝珏，心中纷乱不已。没有了，这个世上最疼爱自己的人，已经走了，眼前的这个女子，虽然是他的妻子，但却并不喜欢他，他知道！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在她的身上，会感到和爹爹一样的温暖？为什么在她的眼中，会看到和爹爹一样的怜惜？她肯定不知道，溺水的人会不顾一切地去抓身边任何可以够得上手的东西，哪怕仅仅是一根稻草！她也绝对不会猜到，为了这似曾相识的温柔，他甚至可以去死！

一向用骄傲和自尊来守护自己心灵的萧文，被沉重的悲伤击倒，他已经无力驾驭理智与感情，所以，那颗脆弱而敏感的心，就这样被敲开了缝隙，为宝珏最后的攻城略地奠定了成功的基石。

宝珏看他这样，心中不忍，只得坐在他身边，一手轻轻覆上他的眼帘：“乖乖听话，闭上眼歇会儿，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寂静片刻，才听见极轻的一声“嗯”。宝珏舒了口气，这才收回手，坐正身子，却觉得衣摆一紧，低头一看，只见薄被下面露出几根纤长细指，悄悄地拉住了自己的衣衫衣角，然后，就见那几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松开，慢慢地，慢慢地缩回了薄被中。抬眼一看，躺着的青年虽然闭着眼睛，睫毛却不停地颤动着，脸色也变得越发苍白。

慢慢地伸出手来，悄悄地探进被下，寻到那只略带凉意、怯生生的手，只感觉到微微挣扎便顺从地握入了掌中，宝珏柔声道：“你且安心歇着，我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