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院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比平时又热闹了几分。只不过往常都是朝兼有书房和卧室的正房跑,今天,却是热闹在右厢房——墨珠和紫玉平时住的地方。至于左厢房,自从先前服侍公主的红珊和雪晶相继过世以后,已经空置了很长时间,只有墨珠还经常去那里打扫收拾。
原本正在潜心研究医典药经的王太医,被大管家韩秀娟匆忙派人抬着轿子,从太医院给直接请过府来。几天之前,正是这位王太医,奉旨来为公主治伤,和韩秀娟有过一面之缘,韩秀娟知她医术精湛——不然,公主脑袋上受那么重的伤,几乎都要咽气了,现在不是又活蹦乱跳的?还有精力来处置紫玉了——虽然还不太清楚公主目前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于是,王太医就这样被顺理成章地给请了过来。
王太医出身医学世家,家学渊源,此时也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她处事严谨,为人古板,之所以能进太医院做个四品御医官,全赖她本人医识广泛,所以,就算她没有权势背景和官场靠山,也不懂得对上司要阿谀奉承、对同僚应左右逢源,就连应付达官贵人们也没有八面玲珑的手段,只是单单凭借自己一身出众的医术,这个四品御医官的位子倒也坐得牢靠——太医院里,总得有些真才实学的人来充充门面,不然岂不是成了庸医馆了?谁也不想有那么一天被绑成糖葫芦串,整个太医院都替某位要紧人物殉葬不是?——二十多年来,因为帝后的倚重、百官的迁就,平日往来又多为官宦士绅,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她的眼界也慢慢地水涨船高,性子也越发的高傲了起来,寻常百姓早已经不放在她的眼里,就是一般官宦乡绅,若是瞧不顺眼,也是断断不会出诊的,因此在不经意间也大大得罪了些人。
等到看清楚出诊的对象,王太医那张略显富态的脸不由自主地就沉了下来:自己向来都只为达官贵人们瞧病问诊——这是官场皆知的事情,韩管家今天匆忙相请,还以为是公主又出了什么岔子,诚惶诚恐地赶了过来,没想到竟是给个下贱的小厮看病!书呆子脾气顿时又冲了上来,她唇角紧抿,怒气隐现眼中:公主这不是在侮辱人吗?想她一个堂堂四品御医官,就是后宫贵人们也得是有头有脸才请得动她(没权势的当然请不到了,都被有权势的给抢在头里了嘛),区区一个小奴才,也配让她亲自来看病?!大街上随便抓个郎中来看看不就得了?!就算公主要排场,太医院里随便哪个都可以,又何必一定要找她?!她可是还有许多正经事情要做的好不好?!
虽然心中不忿,王太医此刻倒也不敢如往常一般拂袖而去——“混世魔王”名声在外,可说是恶名远扬:宝珏公主做事向来随心所欲,高兴起来,可以和叫花子一桌喝酒吃饭,生气起来,就是一品大员,也敢当街打骂,自己到底只不过是个四品的御医官而已,得罪了这个女魔头,吃亏的终归只会是自己,难道还真相信“公主犯法,与庶民同罪”这种骗骗老百姓的话吗?违拗了公主殿下的意思,打骂事小,万一要是来一个“草菅人命”,对这个亲妹妹十分疼爱的皇上八成也会一句“下不为例”草草了事,就算能主持公道,自己这条命可到底是白送了的!想来想去,实在不便发作,只得暗自隐忍,强捺怒气,替这个小奴才查看病情。
“公主,这个小厮不碍事。不过是几天水米未沾牙,又着了风寒,如今转成了肺炎,死不了的。”虽然觉得受辱,但王太医还是不希望砸了自己苦心经营、世代相传的金字招牌,所以,她还是很仔细地望闻问切了一回,然后才得出了结论,向公主殿下禀告。
“都成肺炎了,还不碍事?!”宝珏瞪大眼睛急道,对于王太医轻描淡写的陈述十分不满——若不是还要指望她为紫玉的痊愈开几帖切实有效的汤药,此刻,这位向来以“彪悍蛮横”著称的公主殿下,肯定已经指着太医的鼻子大骂“庸医”了。
这句反问,在王太医眼中便成了“声色俱厉”的“呵斥”,顿时给吓出了一身冷汗——她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竟在不经意中流露了对少年的鄙夷。这个小厮能让公主这般呵护,想必是个正得宠的,打狗也得看主人,何况是无法无天的公主殿下身边的?想到这里,她赶紧藏起先前的不满情绪,换上一副恭谨的神色作揖道:“公主误会了,臣的意思是,这位小哥儿没有性命之忧,臣马上就开几张药方子,小哥儿只要按时吃药、好生休息调养,要不了多久就一定可以痊愈了。”三十几年的御医官到底也不是白做的,官面文章看多了,多少也能做得几篇,博大精深的没本事来,基础入门的总还能学个像模像样,“见风使舵”这招她就已经能应用自如了——马上都改口称“小哥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