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内心深处的那滩死水又起波澜。
他虽然知道,于情于理于道德,他都不该允许这份感情发生,但他心里,却隐隐有份希望——尽管给妍锦请了最好的医生,让她接受了最好的治疗,她颅内的血管依然在一天天萎缩。医生说,她的病仍然是绝症,花多少钱都是徒劳,最快一年,最迟两年,她还是无法逃避死亡!
修远从此陷进这矛盾重重的境地中—— 一方面,他倾囊所有,不惜一切代价地延长妻子的生命;另一方面,他心里又很清楚,他跟另一个女孩的惟一出路,就是妻子的死亡。
也就是说,跟安随的爱情,是建立在等待他妻子死亡的基础之上的。虽然这来自潜意识,但他不能否认,他的内心,一直存在这种想法。
这听起来很邪恶,但却是事实。
修远本打算在安随那里拖延时间,继续隐瞒真相,等妻子去世以后,再给她完完全全的爱。但安随已经不愿再等下去了,所以,他不得不让她知道一切真相……
修远结束了自己的故事,静静看我。
我突然感到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胳膊,发现到处都是鸡皮疙瘩。
我曾有过面对重大变故的经验,所以我知道,自己此刻的平静完全是一种假象,一旦彻底明白过来,我的反应可能会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所以我告诉修远,我想回家。
修远送我出门,我安静地跟他告别,安静地上了出租车。
当车子穿行在霓虹迷乱的夜上海时,我大脑里那些原本错综复杂的线索开始有条不紊起来——修远的妻子罹患绝症,所以,出于责任和良心,他现在根本不可能离婚;所以,我和他的惟一出路就是等待他妻子的死亡。但是,同样是因为责任和良心,他又必须竭尽全力,拼命延长他妻子的生命。
或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帝,医生原本宣判,他妻子最多只能活一年,然而他的努力创造了奇迹,妻子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来。
虽然现在,医生仍然坚持说,病人最多还有两年寿命,但谁敢说,修远的努力不会继续创造奇迹?她可能继续活下去活下去,直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直到把我和修远都活死了,她还会懵懵懂懂地活下去活下去。
若如此,我和他的出路在哪里?
这样一来,我的潜意识里,也会天天期盼她快点死去,然而,这算不算在用意志杀人?这是不是一种罪过?
老天!为什么要让我的爱情如此复杂?
车子离我家越来越近,等我把一切谜团清理得水落石出之后,李丹亭的话倏然回荡在我耳边:“放着省心的段书剑和杨渡不爱,偏偏去爱什么有妇之夫!”
是啊,其实老天对我挺够意思,那么优秀的段公子和那么出众的杨太子都任我挑选,我却偏偏瞧人家不起,哭着喊着要去爱一个不该爱的、活得太累的男人!
谁也没有逼我这样选择,对不对?
是我自己一意孤行,对不对?
那么,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能怨谁?你又能怪谁?
车子开到我家楼下,我迷迷糊糊地掏出一张纸币递给司机,结果他找给我一大把钞票,我禁不住在心里嘀咕:“给他一张,换来这么多张,真划算!”随后,我摇摇晃晃下了车。
闷着头走到我家那个单元后,我猛然看到,杨渡正站在大门口朝我招手。我还看到他在冲我又喊又叫,又说又笑,可我耳边除了类似飞机经过头顶时的嗡嗡声,什么也听不到。
我看见杨渡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想对他说:“你真好!”却莫名其妙地,身子突然向他的怀里倒去。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住院了。
杨渡对我体贴至极,几乎是衣不解带地陪护我,以至于我父母连插手的机会都没有。
杨渡的父母也一天一趟地来看望我。一来二去,安杨两家的关系就变得颇为暧昧。想不到我这场原因不明的怪病,竟然成了两家人增进友谊的红纽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