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记不清是谁开的头,总之,我谈我的修远,她谈她的段书剑。谈到最后,不闻低语声,惟闻女叹息。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咱们看上去一派小资的李大小姐竟然心事沉重——这是个心思细密、精致优雅的女孩子。我和她从小学到中学到大学一直同校,我们的性格迥然相异,我们身上的任何一处特征,几乎都可作为对方的反义词。比如说,如果我俩都有两百块钱,我会买十件二十块钱的破烂货,然后将自己关进屋子敝帚自珍,还会为以后天天都有新衣服穿而欢喜得在梦里都能笑醒。李丹亭却不同,她会用两百块钱去买一件衣服,随后还要像个忧郁公主般自怨自艾:“如果买便宜货,我会觉着对不起自己。”
可是,就是这样差别如天壤的两个人,却做了近二十年的亲密朋友!
别说你觉着奇怪,连我自己都觉着奇怪!
这会儿,李丹亭还在谈段书剑,看来在所有心事当中,段公子可谓重中之重。
或许,我们俩之所以对这里如此留恋,最潜在的根源是想获得某种逃避——心灵的逃避。然而我们同样知道,明天过后,我们仍将继续置身上海,不可逃避的一切依然会静静守在那里,恭候我们的归来。
李丹亭突然问我:“爱情为什么如此复杂?要么是你爱他他不爱你;要么是他爱你你不爱他;好不容易碰上你爱他他也爱你……可看看你跟修远,倒是两情相悦,但事实上,更麻烦!”
我在黑暗里重重感慨:“难道世界上,就没有省心一点的爱情?”
“如果太省心,谈恋爱的双方就会认为,他们之间根本不是真正的爱情。”
“人干吗总跟自己过不去?干吗非要爱得死去活来惊天动地才算爱过了?”
“嘁!这话说得蹊跷!你该问问你自己!论偏激和走极端,谁比得过你!放着省心的段书剑和杨渡不爱,偏偏去爱什么有妇之夫!”
我无言以对。
良久,李丹亭才问我:“安随,如果你和修远没有未来,你会怎样?”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我的心就尖锐地痛起来:“如果那样,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快乐了。”
“听我说安随!在某个特定阶段,有人,特别是像你这种爱钻牛角尖的人,可能会坚持认为,某个人或某件事是你的一生,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可以是你的一生!”
这番话突然令我一跃而起。我扯亮电灯,由衷地惊叹:“呀!李丹亭!你现在说话简直张嘴就是哲理!你都可以去当哲学家了!”
李丹亭嗤地一笑:“拿大道理劝慰别人,谁都能做到!只是,人能劝得了别人,却劝不了自己!”
“哈!又是一哲理!”
李丹亭大乐:“你还是一怪物,半点儿都没变!”
我抱起枕头砸向她:“你还是一妖精!半点的半点都没变!”
李丹亭又把枕头砸了回来:“怪物和妖精,咱俩倒是物以类聚!”。
一时间,笑声满屋。
那一刻,离开我好些日子的快乐又把我的心膨胀得满满的,同样是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能体验到,原来世界上,除了爱情,友谊也如此重要。
蓦地,窗外的雨大了起来。我们立刻停止打闹,依窗听雨,慢慢的,便感到天地万物乃至宇宙洪荒都在离自己远去,远去,一直远到鸿蒙之初,远到万物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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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上班后,我意外得知,就在返回上海的前一天,修远也请了半个月的事假。随后,从同事断断续续的议论中,我听说,修远的家里,好像有人生病住院了。
我想,那人肯定是他老婆!说不定,修夫人还是位有着“倾城倾国貌”和“多愁多病身”的娇西施呢!
然而我毕竟惦记着修远,想到上次的不欢而散和随后的不辞而别,我多少感到自己过于任性了。于是生平第一次,我主动跟闹过别扭的人和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