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修远出问题了?”
我不耐烦地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有好结果!”她还想显示自己多么有先见之明,但发现我已目露凶光,便赶紧打住了。
三天后,一大早,我就被李丹亭的电话骚扰醒,她在电话那头吐气如兰:“安随呀,既然你这些日子心情不佳,那咱们去外地旅游好不好呀?”
“好呀!”此话一出口,我就头皮发紧。也真奇了怪,同样的话,从人家李小姐嘴里吐出来,就分外妖娆;可我跟着学舌,就变成了东施效颦。
我呸了自己两口,问她:“想好去哪儿了没?”
“凤凰。”
“凤凰?哪个凤凰?”
“亏你还是搞中文的!你难道连中国最美的小城都不知道?”
“你是说……沈从文的故乡?凤凰县?”
“除了这个凤凰,难道还有另外一个凤凰不成?”
“哇呜!”我惊叹,“你怎么会有如此雅兴?想去看看沈大才子笔下的边城?”
“你干吗总往文学上扯?我想去凤凰,是因为它是中国最美的小城,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沈从文沈从武的!”
“好吧好吧,管他什么原因!总之,去凤凰绝对有创意!”我一时激动得坐立不安,恨不能立刻躲进那片慕名已久的山水之间。但我猛然意识到一个巨大障碍,“哎呀!工作怎么办?难道为了游山玩水,去跟领导请假?”
“这有何难!”李丹亭微微一笑,“你可以先装病,然后递病假条嘛!”
经过一番理智与情感的激烈较量,我最终发现,我太需要离开修远,静静想一想我和他的未来了,我也太需要一次身心放松的机会了。
于是,在李丹亭的教唆下,某天下班后,待修远一离开办公室,我便迅速将一张病假条往他门缝里一塞,第二天就和策划人一起,奔向那个印象中美如画卷的湘西小城。
* * * * * * *
经过火车和汽车的一路颠簸,我和李丹亭终于在五月初的某个傍晚,到达了凤凰古城。从那一刻起,我便在心中对自己说,暂时忘掉上海的一切,将自己想象成这里的一只鸟,一朵花,一棵树,甚至是一根草……完完全全地融入这山这水中;忘掉自己的身份,什么也不要去想,什么也不必在意,权当你生来就属于这里。
李丹亭仿佛跟我心有灵犀,竟没主动提及任何敏感话题。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一路穿小巷,过短桥,上苗寨,赶村集。我们越来越迷恋于这里的一切——那绿滢滢的流水,藤蔓交错的篱笆,河边洗衣的女人,甚至偶尔从我们身边经过的一条狗、一只猪,一群鸭鹅,都令我们心旌摇荡,浑然忘我。
我们去沈从文墓地的时候,天一直在下雨。
沈才子碑文的正面,刻着他自己的话: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
背面的下方,立着块黄永玉题字的石碑: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便是回到故乡。
说不清为什么,修远就在这一刻,突然窜进了我的脑子里。自从来到凤凰以后,奇迹般的,我一刻都不曾让自己的思绪碰触过他,我心灵之纯净安宁,就仿佛我在这里剃了度一般。可是,也许是这伤感的雨,也许是这忧郁的墓地,我用了若干天才修炼出来的六根清净,就这样被修某人轻轻一戳,瞬时支离破碎。
我摇摇头,徒叹一声无奈。
不料,李丹亭立刻回我一声叹息:“唉!人啊!”
上帝!人家李小姐跟我同岁,不过二十又四之妙龄,当我整天还在为一个男人像困兽一般走投无路、横冲直撞时,人家就已经开始考虑“人”这个最博大、最莫测、最高深的问题了!跟人家比,我整个一女子版阿甘——IQ肯定不达标!
在凤凰县的最后一晚,我和李丹亭几乎整夜无眠。
雨还是下个不停,我们静卧在吊脚楼里,聆听窗外温柔的夜雨和鸡犬相闻之音,回想几天来仿佛隔绝尘世的游历,一时神思恍惚,不知此刻是今是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