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敢情好!”我心里直来气,脸上却风平浪静,“不过,我要是处在你这个位置,可能天天都想去卖地瓜!”
在迈出总经理办公室的一刹那,我暗暗向他下了挑战书——从这一刻起,我会抓住一切机会,让你为增加翻译提成,做自己该做的贡献!
于是,只要有跟他面对面交流的机会,我就决不放弃旁敲侧击:“你的地瓜是不是该卖点了?”
就卖地瓜一事,他的回答经常如下:
“董事长最近出差,我没有机会见到他。”
“现在不是谈提高待遇的时候!”
“我已经跟上边提过此事了。”
外人听到这些答非所问的对话,肯定以为我俩疯了。可我们心里非常清楚,我们不但没疯,而且比任何时候都活得明白。
修远告诉我,他将翻译部的要求传达给上面以后,上面一直没有答复。
我便鼓动他再催一催。他说催过,但上边说,他们仍在研究。
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到了最后期限。我不得不对修远继续施加压力。于是,从我向他做一天一次的工作汇报,变成了我对他一天两次的工作监督。
如今一见到他,我只有一句话:“修总,该去卖地瓜了吧?”
而他一见我,首先打个制止的手势,然后说:“你别逼我,再逼,我可要上梁山去了!”
离最后期限还剩一个星期的时候,修远开始躲我。
我发现,除非是一天一次的工作汇报,其他时间里,只要我从翻译部的门口走出去,在走廊里一现身,他就会“碰巧”从办公室跑出来,远远地冲我招招手说:“我有事儿出去一趟”,然后立刻匿迹于电梯间。
看来他深得《孙子兵法》之精髓——三十六计走为上嘛!
可是,躲得了牧师躲不了教堂,躲过了后天还有大后天。
在最后期限到来那天,修远的办公室里整天都不见人影。
但争端早晚要解决啊!逃跑算怎么回事儿啊?!
我见修远的公文包还放在办公室,便料想他应该会回来一趟,于是决定,舍命等君子。
公司的其他员工相继离开,夜色再次一寸一寸地填满了整个翻译部。
窗外斑斓的灯火,天上黯淡的月色,悄无声息、只有我一个人的办公室……窗里窗外,景致没有任何改动,然而看景致的人,心境却早已变迁。
就是在这里,我因为一个冗长的英文单词“telecommunication”而受尽委屈,洒了满屋子的眼泪;也是在这里,因为修远对我傲慢无理咄咄逼人,让我为了挽回尊严,不得不卧薪尝胆;同样是在这里,我被朝夕相处的同事,选举为翻译部主管……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那个只愿与一盏台灯为伴,一边听《东风破》,一边加班的孤独女孩,如今已经有了太多太多改变。
我重新拧亮台灯,让那圈橙黄再次将我包围。然后,我打开电脑音响,一边重温久违的《东风破》,一边跌进重重心事当中。
良久,门外传来电梯开合的声音,我赶紧关掉音响。
然后,我又听到稀里哗啦的钥匙碰撞声,接着便有人开门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我知道,面对面决战的时刻已经如期而至。
我缓缓起身,缓缓走出翻译部,缓缓来到修远的办公室。
修远正稳稳坐在偌大的老板椅里,一见我出现,立刻翘起二郎腿,将本来面对我的身子来了个九十度旋转。
于是这一刻,呈现在我眼前的画面是,他背靠老板椅,仰头瞅天花板,一边用右手中指的指关节优雅地敲击桌面,一边懒散地将搭在左腿上的右腿翘得老高。
他竟企图把我这血肉之躯看成透明人!妄想!实在是妄想!
我又气恼又好笑,不得不叹口气上前,坐到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其实,我们每天都以这种方式交流工作——他靠在宽大高档的真皮老板椅里,高高在上地问话;我则规规矩矩地坐在窄小冷硬的塑料靠背板凳上,毕恭毕敬地应答。那阵势,无异于早朝时,皇上端坐龙椅,俯视阶下,依次聆听群臣的启奏。
